第二章 坎儿井(下)(2/2)
他的指尖擦过遥控器的塑料外壳,没有抓住。
遥控器翻了个身,按键面朝下,旋转著落向海底,落在两丛海草之间,机身嵌进沙里。他可以在十秒內潜下去捡起来。
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橡胶人字拖踩在栈桥木板上,很轻,很密。不是一个人,是六个人。脚步的频率、间距、重量——正在朝三號泊位走来。比方案预计的时间早了四分钟。科瓦奇的人提前了。
阿里在黑暗中举起右手,打了三个手势。
食指中指併拢向下一点:炸药已安放。手掌展开,五指分开:遥控器遗失。拇指食指扣成环形,其余三指伸直:执行方案b——不留活口。
贾瓦德的拇指按下枪套搭扣。
格洛克17的枪柄露出来。
马赫迪、法尔哈德、萨迪克、卡西姆同时拔枪。
五把格洛克,消音器旋紧,十七发弹匣。
水面之上。
栈桥木板咯吱作响。科瓦奇踏上甲板,船身微微一晃,缆绳在系缆桩上绷紧。拉莫斯跟在后面,然后是戴维斯、威尔逊、马丁內斯、中村。六个人散向各自的位置。
科瓦奇蹲在船头检查锚链,金属卸扣碰撞声清脆。拉莫斯打开引擎盖,手电光在船尾晃动。戴维斯逐一拧开气瓶阀门,压力表指针跳起。威尔逊钻进船舱检查通讯设备。马丁內斯在驾驶台打开导航仪。中村在甲板尾部確认炸药。
阿里把左手按在船底,指尖抵著藤壶粗糙的边缘。
玻璃钢船壳厚度大约八毫米,振动传导清晰。
科瓦奇蹲下,卸扣碰撞锚链——高频,衰减快。站起来——脚步停了。振动模式从移动的低幅连续变为静止的微调高频。停了五秒。
甲板上。
科瓦奇站在船舷边,右手从裤缝抬到腰间,按在枪柄上。
目光落在船头水面——一小串气泡浮上来,破了。
“水下有人。”声音不大,但甲板上的五个人全部停了。
作战指挥中心。
频谱分析台的技术人员突然直起腰。“码头通讯频道有异常——科瓦奇的加密频道激活了,方向达夫拉基地!”
莎拉的视线落在频谱屏幕上。
一道尖锐的波峰正在跳动,频率和凌晨截获的那段一模一样。中心频率2.4吉赫,加密层三层,密钥轮换九十秒。
“他发现了。”莎拉说。
法尔萨菲的手在指挥桌沿上收紧。“能发出去吗。”
“正在发。两个词。『contact. water.』接触。水下。”
“达夫拉基地收到没有。”
频谱技术员盯著屏幕。
“信號被我们截断了。只收到了『contact』,没有『水下』。最后一个字节丟失。”
法尔萨菲的下頜收紧。
“他们知道出事了,但不知道是什么事。”
莎拉看著屏幕上那行截断的代码。
只差零点三秒。
礼萨在设备间剪断了光纤接线盒的最后一根备用线芯。
信號撞上杜拜电信基站的防火墙,等待中继確认——確认没有到来,缓衝区溢出。
达夫拉基地值班军官的屏幕上只剩一行字:“contact.”没有宾语。
三號泊位。
枪声在第三秒响起。
礼萨在设备间窗口扣下扳机。
m110a1,7.62毫米全威力弹,初速七百八十三米每秒。
消音器把枪声压缩成密实的气爆声。
子弹穿过码头凌晨的空气,打穿游艇驾驶台的挡风玻璃。
钢化玻璃的裂纹从弹孔中心放射出去,像银色的闪电。
科瓦奇在枪响瞬间扑倒——他看到了窗口的枪口焰,消音器没能完全抑制的淡蓝色闪光。
视网膜捕捉,大脑处理,运动皮层指令:零点二秒。
他扑倒在甲板上,翻滚到引擎盖后,拔出p226。“狙击手!三楼窗口!”
拉莫斯蹲在船尾,mp5sd转向窗口,打了一个长点射。
子弹打在水泥壁上,碎石崩起。
礼萨从窗口退到通风管道后——那个位置他提前测量过,三面水泥掩体,射界覆盖栈桥和甲板。
m110a1的枪管从格柵缝隙伸出去,十字线压在拉莫斯胸口。拉莫斯从引擎盖侧面探出枪口,又打了一个短点射。
礼萨扣下扳机。
子弹穿过破碎的挡风玻璃——弹道略微偏折,他提前修正了——打穿拉莫斯的右胸。
防弹衣陶瓷插板挡住了弹头,但碎片穿透了背层。
拉莫斯的身体往后撞在引擎盖上,mp5sd滑脱,枪身撞在铝合金上,一声空闷的金属响。
他低头看著胸口的弹孔,血从防弹衣缝隙里渗出来。
撑著引擎盖想站起来,右手按在铝合金表面,留下一个血手印。膝盖弯到一半,滑下去,侧躺在甲板上。
右手还握著p226,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。
潜水錶还在走,秒针一格一格跳动。
錶盘上那道裂纹——叶门那次留下的——在晨光里像一道银疤。
又一枪打在他的脖子上,血马上喷出来。
“拉莫斯!”马丁內斯在驾驶台喊了一声。
拉莫斯没有回应。秒针跳过了六点,七点,八点。
停在八点。不是錶停了,是他的脉搏停了。
戴维斯靠在船舷上,hk416的枪口对准设备间窗口。
他捕捉到礼萨的枪口焰——立刻还击。
三发点射,5.56毫米弹,打在通风管道格柵上,格柵被打穿。
礼萨从管道后撤出,沿设备间后门z字形移动。
戴维斯正要继续开火,余光捕捉到水面上的动静。
不是气泡。
是一个人从水下浮出来。黑色氯丁橡胶潜水服,面镜推到额头上,右手握格洛克17,消音器旋紧。枪口正对著他。
戴维斯把hk416从窗口转向水面。
九十度弧线。
近四公斤的步枪克服惯性——至少零点四秒。来不及。
阿里的第一发子弹打在戴维斯右肩。
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,穿过皮肤,穿过三角肌,卡在肩胛骨骨膜上。
戴维斯往后退了一步,hk416滑落,枪身撞在船舷上弹了一下,掉进水里。
第二发打在胸口,防弹衣挡住,衝击力把他撞在船舷上。
他撑著船舷,右手拔出p226——肩膀中弹的那只手,枪口在抖——朝阿里打了两枪。两枪都打在防波堤水泥壁上,碎石崩起。
阿里的第三发打在他脖子上。
颈动脉。血从弹孔涌出,不是流,是泵。
戴维斯的身体沿船舷滑下去,跌进水里,脸埋在水中,头髮散开。
右手还握著p226。
他的口袋里,那张照片——三个孩子站在俄亥俄玉米田前——被海水浸透。
摺痕处磨出的毛边最先吸水,“爸爸回家”的铅笔字跡洇开,越来越淡。
贾瓦德从船头浮出。
马丁內斯从驾驶台衝出,mp5转向贾瓦德,全自动扫射,三十发弹匣不到三秒打空。子弹打在贾瓦德前方的水面,溅成白色幕墙。贾瓦德潜进水里。
法尔哈德从船尾浮出,朝马丁內斯开火。
马丁內斯小腿中弹——子弹从船舷缝隙穿入,打穿腓肠肌——单膝跪在甲板上,血从裤管渗出。他没有看自己的腿,继续朝法尔哈德开火。
法尔哈德右臂中弹,格洛克滑落。
马丁內斯的第二发打在他左胸。
防弹衣挡住,衝击力把他往后推。
法尔哈德仰倒进水里,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。
“法尔哈德!”马赫迪的声音从防波堤方向传来。
气泡破了,没有再冒出来。
马赫迪从船尾方向浮出水面。
马丁內斯听到水声,转身。
他的弹匣刚换好,mp5举在肩前。马赫迪的格洛克先响了。
两发,全部打在马丁內斯脸上。
马丁內斯的身体往后撞在驾驶台边缘,mp5从手里滑落。
他滑下去,坐在甲板上,头垂下来。
马赫迪翻上甲板,走到马丁內斯面前。
马丁內斯还没有死,他的眼睛还睁著,看著马赫迪。
马赫迪把枪口抵在马丁內斯的额头上。
“这一枪给法尔哈德。”他用波斯语说。
然后扣下扳机。马丁內斯的身体往侧面倒下去。
威尔逊从船舱里衝出来。
mp5sd举在肩前,枪口对准马赫迪的后背。萨迪克从船头方向翻上甲板,格洛克17的枪口对准威尔逊。威尔逊转身——来不及了。萨迪剋扣下扳机。三发点射,全部打在威尔逊胸口。威尔逊的身体往后撞在船舱门框上,mp5sd脱手飞出。
他撑著门框想站起来,膝盖弯到一半,滑下去。
萨迪克走到他面前,枪口抵在他额头上。
威尔逊抬起头,看著萨迪克。
两人对视。萨迪剋扣下扳机。
威尔逊的身体往侧面倒下去。
甲板上。
科瓦奇从引擎盖后面站起来。
他的p226举在肩前,枪口对准马赫迪的后背。
贾瓦德从船头翻上甲板——左肩中弹,血染红大半潜水服——右手举格洛克,对准科瓦奇。
两人隔著三米,枪口彼此相指。
科瓦奇先扣扳机。不是打贾瓦德,是马赫迪。
子弹打在马赫迪右背,防弹衣挡住,衝击力把他往前推了半步。
马赫迪转身,朝科瓦奇开火。科瓦奇蹲下,子弹从他头顶飞过。
他从引擎盖侧面探出枪口——只探右手和右眼——朝马赫迪打了两枪。马赫迪躲到驾驶台后,子弹打穿挡风玻璃残框。
科瓦奇弹匣空了,套筒掛机。按下释放钮,空弹匣落地,右手抽新弹匣。
贾瓦德从船舷边爬起。胸口的弹孔——科瓦奇的第一发打穿的,防弹衣陶瓷插板碎裂,弹头碎片穿透背层——血从指缝渗出。
他用左手捡起格洛克,站不稳,靠著船舷,举枪对准科瓦奇后背。
科瓦奇把新弹匣插进握把,按下空仓掛机释放钮,套筒復位,子弹进膛。
贾瓦德的枪口抵在他后脑勺上。
“別动。”
科瓦奇停了。
食指离击发不到三毫米。
他知道这三毫米的代价——9毫米弹零距离击中枕骨,穿透颅骨,颅內翻滚,额骨穿出。
他的右手慢慢鬆开了p226的握把。
枪掉在甲板上,金属撞击玻璃钢,一声轻响。
然后他的身体突然往右倒下去。方向是船舷边缘。
贾瓦德扣下扳机,子弹擦过科瓦奇右耳——耳廓被激波削掉一小片。科瓦奇翻过船舷,跌进水里。
水花溅起。贾瓦德衝到船舷边朝水里开了三枪。
子弹入水,三声闷响。水面波纹扩散。没有血浮上来。
“他跑了。”贾瓦德说。
阿里从船舷边翻上甲板。左小臂在滴血,颈侧也在渗血。他走到拉莫斯的尸体旁边。
拉莫斯侧躺在引擎盖旁。
阿里把格洛克抵在拉莫斯额头上,扣下扳机。
然后走到戴维斯沉下去的位置,看著水面。
戴维斯沉在水底,颈动脉中弹,不可能生还。
威尔逊倒在船舱门口,萨迪克的补射弹孔在额头上。
马丁內斯倒在驾驶台下,马赫迪的补射弹孔在额头上。
中村从船尾工具柜后面衝出来——他一直藏在那里。
卡西姆从船尾翻上甲板的那一刻,中村从工具柜后闪出,mp5sd举在肩前。
卡西姆的余光捕捉到了工具柜后面的动静,直接往右侧倒下。
中村的子弹从他左肩上方飞过。
卡西姆在倒下的过程中举枪,格洛克17的枪口从下往上,对准中村的胸口。
三发点射,全部打在心臟位置。
中村的身体往后撞在工具柜上,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
卡西姆站起来,走到中村面前,把枪口抵在中村的额头上,扣下扳机。
全部补射完毕。
阿里看著水面。
法尔哈德的尸体浮在水面,右手还保持著握枪的姿势。
阿里跳下去。
法尔哈德仰面躺在水面上,面镜还戴著,呼吸器的气泡已经不再冒出。
左胸的弹孔在防弹衣边缘,血扩散成一小片暗红色的云,被洋流缓慢拉长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丝带。
眼睛还睁著,看著水面之上的方向。
光在他的面镜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。
阿里游到他身边,在他面前停了片刻。
然后伸出手,合上他的眼睛。
手指隔著潜水手套碰到法尔哈德的眼皮,冰凉。
他拔出格洛克17,枪口抵在法尔哈德的上顎——从下巴往上,角度偏左,避开大脑皮层,直接破坏脑干。
扣下扳机。
9毫米弹在零距离穿透下頜骨,在颅腔內翻滚。
弹头从后脑穿出,带出一小片骨渣和血雾,在水下扩散成第二朵暗红色的云。
法尔哈德的身体震了一下,然后重新静止。
他从防水袋里取出多用工具,掰开尖嘴钳。
法尔哈德的嘴还保持著临死前的姿势,牙关没有咬紧。
他用尖嘴钳夹住第一颗门牙,用力一拧。
牙齿从牙槽里断裂,发出极轻的、只有骨传导才能感知的碎裂声。
第二颗,第三颗。门牙、犬齿、前臼齿——他把每一颗能辨认身份的牙齿都拔了下来,装进防水袋的密封夹层里。
血液从牙齦的撕裂处渗出,在海水里拉成一条条暗红色的细线。
尖嘴钳夹住最后一颗臼齿的时候,牙齿碎裂了。
他把碎片也收进密封夹层。
然后是多用工具的刀片。
他拉开刀片,在法尔哈德的手指尖各切了一刀——不是切掉整个指腹,是破坏指纹中心区域的乳突纹线。
表皮层,真皮层,刚好深到让指纹无法復原。
十根手指,十刀。
刀片划过皮肤的时候,切口先是白的,然后血渗出来,在水上像十朵极小的、缓慢绽放的红花。
最后是脸。
他把刀片收起来。
他的目光落在在法尔哈德的脸上——二十五岁,德黑兰大学电子工程系毕业,去年刚结婚。
妻子是设拉子人。
洞窟里的每一个人都认识她。
他爱讲冷笑话,每次都不好笑,但每次讲完自己先笑。
昨天在食堂排队的时候,他排在阿里前面,回头说:“少校,你知道潜水员为什么不怕冷吗?因为他们有『潜』力。”
然后自己笑了很久。
阿里把枪口抵在法尔哈德的脸上。
不是额头,是面部的中央区域——鼻樑、颧骨、上頜骨。
扣下扳机。第二发子弹从鼻腔上方穿入,在颅面部炸开。
颧骨碎裂,鼻樑塌陷,眼眶的骨性边缘崩解。
整张脸在子弹的衝击下向內塌缩,变成一个无法辨认的、血肉模糊的凹陷。
第三发。第四发。
直到弹匣空了。
套筒掛机。
他把空弹匣退出来,从防水袋里取出新弹匣,插进去,按下空仓掛机释放钮。
然后继续射击.....
法尔哈德的脸已经不存在了。没有人能认出他是谁。
阿里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转身,游泳过去,翻上甲板。
马赫迪站在船舷边,手里握著格洛克,枪口还在冒烟。
他看著阿里从船舷边翻上来,看著阿里潜水服上沾著的血——不是阿里自己的血,是法尔哈德的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其他几个人也站在甲板上。
他们都看到了这一幕,都没说话。
法尔哈德死了。
活著的人:阿里,贾瓦德,马赫迪,萨迪克,卡西姆,还有三楼设备间的礼萨。
贾瓦德胸口中弹,阿里左小臂和颈侧滴血。没有人完好无损。
“撤,炸掉这船。”阿里说。“海上不能走。往城里撤。”
贾瓦德去安装炸药。
隨后五人从栈桥走下去。
礼萨从设备间后门出来,m110a1背在身后,mp5sd握在手里。
六人穿过码头边缘的棕櫚树阴影,朝滨海大道撤离。
走到防波堤末端时,爆炸声从身后传来。
不是一声,是三声。
船尾螺旋桨,船底龙骨,船头水线。
衝击波从水下扩散,防波堤水泥壁震颤。那艘白色游艇从中间断成两截,燃烧的碎片散落,浮油被点燃,橘红色火焰在水面蔓延。
尸体全部被火焰吞没。
六个人没有回头。
杜拜正在醒来,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。
作战指挥中心。弧形屏幕墙上,卫星画面刷新。
三號泊位变成一片燃烧的残骸。
“杜拜警用频道激活。消防、救护、海岸警卫队全部出动。”
法尔萨菲盯著屏幕。
片刻,法尔萨菲转过身,看著莎拉。
“好姑娘。”
她没有说话,眼睛盯著屏幕上那片残骸。
三號泊位,白色游艇。
她在方案里写下了那个泊位的编號,写下了炸药位置,写下了作战方案。
现在那艘船正在燃烧。
七个人出发,六个人撤离——她不知道少的是哪个人。
她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,落在炭笔上。
笔尖完全钝了。
她把它放回键盘旁,指尖在笔桿上停了一下,然后拿起来,习惯性地隨手转了一下。
屏幕上的火,在她的眼球里面燃烧。
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她的手没有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