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得肉(2/2)
沈无暮道:“周道友客气。”
周德茂又道:“沈道友可也有需求?”
沈无暮道:“没有。但我家兄弟有。”
他拍了拍方誓的肩膀,“我要和兄弟今晚吃酒,不要多等,陪著看看罢了。只是如果周道友觉得不方便,就不去了。”
周德茂笑道:“方便,方便,怎么不方便?沈道友亲自来了,再不方便也得方便。二位稍坐,我收拾完这点零碎,便带二位去。”
说罢,转身又去忙活了。
方誓心中暗暗鬆了口气。
他与周德茂做的是长久交易,可说到底,他是需求一方,没有根基,没有靠山,长久之下难免被周德茂拿捏。
今日少给几斤肉,明日提一提价,后日拖一拖时辰,他除了忍著,別无他法。
可有了沈无暮在一旁站著,情形便大不相同了——倒不是说沈无暮能替他撑多大的腰,百草堂和御兽轩,说到底都是盘市里有头有脸的铺子,谁也压不了谁。
可多了这一层,周德茂便不好做得太过分,那些小动作、小把戏,便得收一收。
这便是维持正常交易的常態化。
方誓心里清楚,他不是要让沈无暮来替他把周德茂压得低头服软——那不现实,也不可能。
毕竟一个是百草堂的採药管事,一个是御兽轩的伙计,谁又比谁高贵多少?
若真把周德茂逼急了,拿捏起程序来,不將肉售卖,沈无暮也无话可说。
所以虚有一个靠山便够了,点到为止,既不叫周德茂失了顏面,也不叫他心生恼怒。
这里头的门门道道,混在盘市多年的方誓,早已烂熟於心。
不多时,周德茂收拾停当,走过来道:“二位,这边请。”
他引著二人穿过小巷,往后院走去。
后院还是那番光景。
空地上,黄三正低头磨刀,一旁停著板车,车上搁著铁笼。
只是这回笼子里的风雷犼,是完整的,没缺胳膊少腿。
与上次那头截然不同,皮上没有半点伤痕,鳞甲在暮色中泛著青灰色的光泽。
可它只是耷拉著脑袋,伏在笼中,四肢软塌塌地摊著,两只眼睛半睁半闭,全无半点精神。
沈无暮站在笼前,看了片刻,眉头微皱,道:“这畜生身上没伤,好好的为何也要屠宰?”
周德茂道:“这畜生脾气不好,养不熟。来了两个月,换了三个饲养的伙计,个个被它又咬又撞,前几日还把一个小伙计的胳膊撞断了。掌柜的怕它迟早伤了客人,卖出去了也是个麻烦,索性不卖了,叫黄三料理了便是。”
沈无暮沉默了片刻,道:“我观这灵兽在樊笼里,方寸之地,不得自在,终日困顿,烦躁也是当然。”
周德茂听了,也不恼,只笑了一声,道:“畜生不自在,那我更不自在。它不自在还能耍脾气,我若不自在,掌柜的便不自在。掌柜的一不自在,就落得了这样的下场。”
沈无暮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看著那头风雷犼。
那畜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半睁的眼睛缓缓转向沈无暮,浑浊的眸子里倒映著暮色,也倒映著沈无暮的模样。
周德茂转向方誓,道:“你要多少?”
方誓道:“九个碎灵,和两张纳气符。”
周德茂听到“纳气符”三字,瞥了一眼旁边的沈无暮,又收回了目光,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:“眼下盘市这般混乱,纳气符不日將涨,你可愿意给我?”
方誓道:“肉也会涨啊。”
周德茂笑道:“也是。”
他嘴上这般说,心里却是高兴的。
御兽轩淘汰的灵兽未必天天有,纳气符却是日日都能售。
眼下盘市大乱,物价飞涨是迟早的事,纳气符这种消耗品,只会越来越贵。
如今能囤上几张,怎么算都是赚的。
他不再多言,转身朝黄三喊了一声:“黄三,取四十五斤肉来。”
黄三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身,钻进旁边那间低矮库房。
不多时,扛著一大块肉走了出来,还是那副模样——眼皮也不抬一下,好似方誓和沈无暮根本不存在。
肉往一旁案上一搁,那血水便顺著案板往下淌,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。
黄三做完,又回到磨刀石旁,蹲下身去,继续磨他那把刀。
周德茂道:“四十五斤,十一个碎灵。你那两张纳气符算两个碎灵,再补九个碎灵便是。”
方誓点了点头,心里却已十分满意。
他多买了二十五斤,算上人情的开销,价格却涨了不到一成,这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。
掏出碎灵付了,又將两张纳气符递过去。
周德茂接过,展开看了看,折好揣入怀中。
方誓拱手道:“多谢周兄。”
周德茂道:“客气什么,下回有需要再来便是。”
方誓將肉用油纸包好,提在手里,与沈无暮一道转身离去。
这一回,周德茂没有像上次那样跟出来,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二人走远,直到那两道身影没入巷口的暮色之中,才收回目光。
黄三依旧蹲在磨刀石旁,手里那把刀磨得鋥亮,在暮色中泛著寒光。
他头也不抬,忽地开口:“你怎么不做那高人了?”
周德茂哂笑道:“高人也得有修为才做得成高人。那方誓不过炼气二层的修为,我炼气三层,自然能做一做高人。可沈无暮呢?他也是炼气三层,我做什么高人?做给他看?”
黄三道:“我看不是这个缘由。”
周德茂道:“那是什么缘由?”
黄三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,道:“如今盘市將乱,仙府將开,你就没什么想法?”
周德茂笑道:“我有什么想法?三盘观在,盘市就在。盘市在,我就在。我就一凡人罢了,凡人便想过凡人的日子,安安稳稳,有口饭吃,有碗茶喝,便知足了。”
说罢,周德茂靠在墙上,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边,轻轻唱了起来:
“不羡金丹不羡仙,粗茶淡饭也安然。”
“晨起扫尘餵灵兽,暮归沽酒醉门前。”
“閒来巷口说閒话,闷去桥头看水烟。”
“莫道凡夫无大志,长生哪有自在先?”
时维九月,序属初秋。
那盘市四围的山岭,松篁交翠,藤萝垂荫,还带著炎夏未尽的那点青苍。
只有那向阳坡上,三五株乔木,叶边儿上微微染了些淡金,疏疏落落的。
晚风从山阴处习习吹来,虽还有些残暑余温,可那热气里头,早已藏了几分凉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