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旧土郭家(2/2)
虚影沉默片刻,抬起颤抖的手,指了指凌驍,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郭芸明白了。
“放心,老身既答应庇护他,便不会食言。只要老身还活著一天,便保他一天平安。”
虚影再次躬身,然后身形开始剧烈波动。
他知道,自己的时间到了。
最后,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凌驍,模糊的脸上露出一个温柔到极点的笑容。
那笑容很淡,很轻,却仿佛用尽了他最后的力量。
然后,他俯身,在凌驍额头上,轻轻一吻。
如同父亲吻別孩子,如同兄长吻別幼弟,如同……一个守护者,吻別他誓死守护的信仰。
吻罢,虚影直起身,对著郭芸,深深一躬。
三躬。
一躬,谢救命之恩。
二躬,谢庇护之诺。
三躬,谢……未来可能的一切。
礼毕,虚影的身形开始消散。
从双脚开始,化作点点银光,如同风中流萤,飘散在空气中。
在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,虚影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。
只有口型,依稀可辨:
“少……主……”
“要……幸……福……”
银光彻底消散。
小院中,只剩下郭芸,和她怀中那个突然惊醒、开始放声啼哭的婴儿。
郭芸抱著婴儿,站在院中,沉默良久。
然后,她低头,看著怀中哭得小脸通红的凌驍,轻声嘆了口气:
“可怜的孩子……”
“从今日起,你便叫『郭驍』,是我郭芸的外孙。”
“而你……”
她的目光落在婴儿颈间那枚温润的玉佩上:
『凌驍』二字。”
“这枚玉佩上的『凌』字,或许才是你真正的姓氏。”
“等你长大,若有机会,或许能寻回自己的根。”
婴儿似乎听懂了,哭声渐渐止歇,只是睁著那双纯净的眼睛,静静地看著郭芸。
郭芸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竟有几分慈祥。
三日后,郭家外院来了一个新人。
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汉子,身材魁梧,面容刚毅,但脸色苍白,气息虚弱,走路时脚步虚浮,显然有伤在身。
他自称“郭荣”,是北境逃难来的武者,因家族被仇敌所灭,独自一人流落至此,想寻个安身立命之所。
郭家外院管事本不想收留——一个来歷不明的外人,还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,留著纯属浪费粮食。
但三长老郭芸亲自发话了:
“此人眼神清明,步履虽虚却沉稳,应是练过武的。外院正缺护院,便留他做个低级执事,负责看守仓库吧。”
三长老开口,管事自然不敢违逆。
於是,郭荣在郭家外院住了下来。
他被安排在东侧那个僻静小院隔壁的杂物间,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木板床,一张破桌子。每日的工作是看守外院西北角的杂物仓库,防止失窃,顺便打扫院子,做些杂活。
很卑微,很辛苦。
但对一个“死”过一次的人来说,这已是新生。
郭荣不记得自己是谁,不记得从何而来,不记得过往的一切。
他只记得两件事:
第一,要保护住在隔壁小院里的那个婴儿。
第二,那个婴儿,叫凌驍。
其他的,都不重要。
每日清晨,天还未亮,郭荣就会起床,在院中打一套拳。
拳法很普通,是旧土流传最广的“基础锻体拳”,强身健体尚可,对敌杀伐无用。但郭荣打得很认真,每一拳,每一步,都一丝不苟,仿佛这套拳法是什么绝世神功。
打完拳,他会去隔壁小院,从郭芸安排的嬤嬤手中接过凌驍,抱著他在院中散步,晒太阳,低声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。
下午,他去仓库值守,打扫院子,做些杂活。
晚上,他回到杂物间,在油灯下擦拭一柄断刀。
刀是从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,不知是谁遗弃的旧物,刀身从中折断,只剩半截,锈跡斑斑。但郭荣擦得很仔细,很小心,仿佛那不是一柄废铁,而是什么稀世珍宝。
擦完刀,他会坐在床边,看著窗外的双月,一坐就是半夜。
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连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只是偶尔,在月光明亮的时候,他的脑海中会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——
紫色的雷霆,银色的星光,一张温柔的笑脸,一声悽厉的嘶吼……
但每次想要细想,头颅就会剧痛,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颅內搅动。
於是他不再想。
只是守著那个婴儿,一日,又一日。
一个月后,凌驍满月了。
郭芸在小院里简单办了场宴席,只请了內院几位相熟的长老和子弟,低调而温馨。
宴席上,凌驍被眾人传看,这个抱抱,那个逗逗。小傢伙也不怕生,睁著纯净的眼睛,好奇地打量著每一个陌生人,偶尔还会露出无齿的笑容,萌化了眾人的心。
唯有郭荣,一直站在院子的角落,默默地看著。
当有人抱著凌驍逗弄时,他的身体会不自觉地绷紧,双拳紧握,仿佛隨时准备衝上去。
当凌驍被平安交还给嬤嬤时,他才会缓缓鬆开拳头,但目光依旧紧紧跟隨。
这一切,都被郭芸看在眼里。
宴席散后,郭芸將郭荣叫到书房。
“坐。”
郭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郭荣沉默坐下,腰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上,姿態是標准的军伍坐姿——虽然他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坐。
“这一个月,辛苦你了。”郭芸缓缓开口,“白日要忙外院的活计,早晚还要帮著照看驍儿。”
“分內之事。”郭荣声音沙哑。
“分內之事?”郭芸笑了笑,“你与驍儿非亲非故,何来分內之说?”
郭荣沉默了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难道要说,是本能?是执念?是哪怕失忆、哪怕身死、哪怕魂飞魄散也要守护的本能?
“罢了,老身不多问。”
郭芸摆摆手:
“只是有句话,要提醒你。”
“郭家虽已没落,但终究是修真家族。家族之內,等级森严,规矩繁多。你一个外姓之人,又是没有修为的凡人,要想在这里长久立足,不容易。”
“外院管事郭老三,是族长一脉的人,素来看老身不顺眼。你是我安排进来的人,他迟早会找你麻烦。”
“你要有个准备。”
郭荣点头:“多谢夫人提醒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郭芸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深意,“驍儿那孩子,不一般。”
“这一个月,老身仔细观察过。他虽只是婴儿,但周身隱约有灵气自行流转,虽微弱,却精纯无比。而且……”
她看著郭荣:
“他对你很亲近。”
“每次你抱他,他都会笑。夜里你在他屋外守夜,他会睡得格外安稳。”
“这或许,是缘分吧。”
郭荣低下头,双手微微颤抖。
是缘分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每次看到那个孩子,心中就会涌起一种莫名的、近乎疼痛的温柔。
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,唯一的牵掛。
唯一的,活著的意义。
“从明日起,你不用去仓库了。”
郭芸突然说:
“老身会跟管事说,调你来做驍儿的专职护卫。月例加倍,平日只需守在驍儿身边,护他周全即可。”
郭荣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。
“怎么,不愿意?”郭芸问。
“愿意!”郭荣起身,单膝跪地,声音坚定如铁,“郭荣,必以性命护小主人周全!”
这是一个月来,他第一次自称“郭荣”。
第一次,將这个化名,刻进了骨子里。
郭芸看著他跪地的姿態,看著他眼中那股不惜一切的决绝,心中暗暗点头。
或许,这就是天意吧。
这个来歷神秘、记忆全失、却对驍儿有著近乎本能的守护之心的男人,或许就是驍儿在这污浊尘世中,第一道真正的屏障。
“起来吧。”
郭芸抬手:
“记住你今日的誓言。”
“郭家或许给不了你荣华富贵,但只要老身还活著一天,便不会亏待你,也不会让人动驍儿一根汗毛。”
“至於將来……”
她看向窗外,目光悠远:
“那就看这孩子的造化了。”
窗外,月光如水。
隔壁小院里,传来婴儿均匀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