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公道(2/2)
章利钢摆摆手表示不会计较,“但励励不能跟著程雅文学坏”,阮淑华连连称是,待了不到五分钟就匆匆离去,仿佛警察局是会感染瘟疫的医院。
下一个是许西,他由牧知陪著,不急不慢地回答了章利钢提出的每一个关於“为何指认疤脸”的询问。陈述的时候,他不太看章利钢,章利钢则相反,把这个似曾相识的高个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。许西说完后,他扭头对牧知肯定道:
“牧教授,您外甥很有正义感,我相信他说的都是真话,不过他和程雅文走得近,不是好事啊!小伙子不是亲眼看到的大疤,是从程姐那里听到的。到底怎么回事,程姐说了才算,您觉得呢?”
问话时章利钢特意把头转向王北。王北开口:“我们已经去找程丽娥了。”
接下来是夏林南。她说话也不看章利钢,章利钢不介意,耐心等夏林南说完后,抓起夏绍庭的手,用力握了握:“前两个礼拜,松崖湾的高速路段开工,我还以为您也会去……咱们是老相识,我知道您这几个月不容易……女儿越来越爭气了啊,仪表堂堂,仗义执言,继承了您的优秀……养女儿耗心力啊,不过有夏局您把关,南南必成大器……”
“说再多废话也改变不了你涉嫌恶意纵火的事实,”夏林南赶在夏绍庭回应之前开口,“雅文在屋子里。她要是没活下来,你得偿命。”
“我说过嘛,真羡慕你们少年人的情谊,但我跟纵火没关係呀,”章利钢放开夏绍庭,无奈、无助地两手一摊,“程雅文住在哪,我压根不知道呀。”
红头最后进屋,一个人,脸色苍白腿脚发软,突发心绞痛的余悸还未在眼里褪去。看到章利钢,他牙齿打著颤:“章、章总,你不是……”
“我好心给你手机,你胡编乱造咬我一口,你不是人啊?”章利钢很不客气,“农夫与蛇的故事听过没?”
“……是我告诉你的老大住哪儿……”
“我问你,我是不是说想送她手机?”章利钢眼冒怒火,“我说的是送手机还是放火?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说话!”
红头囁嚅了三个字,“送手机”,之后再也发不出像样的声音。
“再说,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去找程雅文了?”章利钢的拳头在会议桌上敲响,“就凭你一张嘴?!”
手机在红头的裤兜里待了不到一天就又回到章利钢手中——章利钢自己要了回去。红头已满十八岁,独自在他的第二份笔录上签了字——笔录上没再写“章利钢对程雅文不满”,只剩下六个字,“送手机是好心”。
“真是人善被人欺……这几个小孩就是串通好的,居心叵测陷害我,”章利钢转向王北,下定论,表態度,“哪有什么站得住脚的证据?都是他们一张嘴!那个照片……我现在就把大疤找来!大疤做这事我不奇怪,之前程姐在我那干活,他就毛手毛脚!我要当面问问他做没做!他要是做了,你们就抓,我就把他开除!早看他不顺眼了,天天要赌博,劝了也不听!”
最关键的证人,程丽娥,还没来。
“我等,”章利钢气鼓鼓坐下,“我就不信了,我不信程姐也跟小孩子一样胡来。”
固执等在公安局的还有夏林南,她要“等出一个结果”,夏绍庭只好陪著。室外夜黑雨大,结束对质的红头无处可去,也来到等待的会议室里,拉过一张椅子,久久地伏在房间一角。
旧饭盒没能提供任何线索,原封不动地回到了夏林南手里。她抱著,良久,终於打开盒盖。
一样一样地,她整理著程雅文珍藏在饭盒里的小玩意儿:彩色玻璃弹珠有三颗;歌词本只有手掌大小;小贺卡五张,分別来自於她、周顏、季星宇、季星时和林月荷;卡通创可贴是林月荷送的,程雅文跌碰多,却不捨得用;叠成蝴蝶的糖纸,十六张,被麻绳串成一长条;贝壳五个、不同顏色的马赛克三片。盒底刚好被铺满,正中央躺著捲成螺旋的蝴蝶糖纸,鲜艷晶亮得像刚拆开的,不像是存了十年。
凝望著糖纸,夏林南眼前浮现程雅文大笑的脸——多年前尚未纹蝎子的程雅文。那个时候她也是短髮,意气风发的、朝气蓬勃的短髮。她把蝴蝶糖纸当作发箍一样缠在自己头上,带著小伙伴们在院子里衝锋陷阵,从章扬为首的高年级孩子手里追回那些被抢走的奇多圈、玻璃珠。她头顶的糖纸蝴蝶跳啊跳,而她,蹦起来那么高,那个时候夏林南就觉得,程雅文像蝴蝶一样,是有翅膀的。
数不清多少次,程雅文被大孩子们指著鼻子骂“多管閒事”,她不怵也不缩,气吞山河地回应:“这叫公道。”此刻夏林南站在这里遥望时间之河的对岸,童年程雅文嘴里的“公道”二字,就像石头一样硬,像糖纸一样闪。程雅文是钻石做的——瞄了眼身旁累得闭上眼睛的夏绍庭,夏林南把手伸向校服口袋——程雅文不怕火烧。
口袋里还有只小小的晶亮的蝴蝶,同样由糖纸叠成。它悬掛於废墟后方山林的虚空,被夏林南摘下之时满身冰凉的雨水。糖纸已被校服的涤棉布料摩擦乾燥,夏林南把它放置到程雅文的糖纸串中间,郑重其事,心怀企盼且开始焦急。
“今晚应该能把章利钢定罪吧?”她问夏绍庭。
夏绍庭的头一顿一顿——他睡著了。
窗户外面,夜色深沉,雨声哗哗。一双眼睛在看夏林南,是红头。见她觉察到了,他倏地收回视线,哆著身子低下脑袋,顶著一头杂草般营养不良的红髮,像一只警觉又无助的小动物。
夏绍庭发出轻微的鼾声。夏林南把旧饭盒放进背包,起身走向红头,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红头,你为了一只手机,弄死了我的金鱼?”
红头岔著双腿,脸埋在小臂间:“我没手机。”
“姓章的不是好东西,”他继续发出沉闷的鼻音,“老滑头。”
“你有弱点,才会被他利用,”夏林南不客气地指出,“现在你看清他了吧?”
红头的肩膀猛烈地抖了两下,头抬起来些,失神地看著墙角,突然开始懺悔:
“其实我很没用……从小就是瘦竹竿,就那么两下子,读书坐不住,学徒又怕苦,打架豁不出去……我喊她老大,心里是服气的……”
声音是苍茫的,悲伤的。夏林南张了张口,止住了,任由他继续说下去:
“……我自己没妈,她妈妈,我会孝敬的,我知道她最放不下的就是——”
吱拉一声,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拉开。红头停嘴,夏绍庭被惊醒,夏林南探头看——
是许西和牧知。两人从大雨中归来,裤脚湿了,鞋底有泥,一身的寒气。似乎没料到会议室里有人,两人脸上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惊讶。牧知朝夏绍庭点点头,向红头走过去:“红头,你现在怎么样?胸口还闷不闷?”
夏林南起身把位置让给他。许西转身合上会议室的门,黑深的眼眸对上她眼里的疑惑,开口:“丽娥阿姨来了。”
“你们找到她了?”夏林南惊喜。唐峰一直没来音信,程丽娥的安危便成了眾人的担忧。前面,问询结束后,牧知带上许西离开公安局,也去找人。
许西甩了甩头顶的雨丝,点头:“进去作证了。”
“太好了!”
有程丽娥作证疤脸,疤脸带出章利钢,章利钢欺负人的事实就能被坐实了。程雅文的努力和计谋就没有白费。以此为起点,后面揭发出章利钢更大的恶,只是时间问题。
许西的眼神却是暗淡的。
“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她劝来,”过了两秒,他换了口气,以深沉的语调再度开口,“她……她不想来,反而骂我们陪著程雅文胡闹,她差点——”他瞥了红头一眼,深深看向夏林南,“把程雅文也带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