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血跡(2/2)
旧楼荒凉、黑暗,无人回应他寻找的呼唤。怀揣紧张的心境,许西走向唯一有光亮透出的那间屋子,程丽娥的家。
门虚掩著。推开门,一盏充电式手提灯摆在地上,惨白的灯光照亮了半间屋子,地面上覆著断裂的花枝、倾覆的花盆,泥土到处都是,一地狼藉。程丽娥蹲在灯光之外的屋角暗影里,双臂环抱著自己,听见许西进来的声音,身子惊慌地拼命向后,几乎要嵌进冷冰冰的墙里。
“丽娥阿姨?”许西两度张嘴,才发出声音,“你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他对程丽娥是熟悉的——其他人都料想不到的那种熟悉。最开始,在暑假最热那一天,穿过西码头如织的游人,程丽娥那繽纷的花筐被定格成他相机镜头里最鲜明的色彩。拍完照,他走过去买了茉莉手串,带进大排档送给牧晓;而与程丽娥的第一次交谈则由夏林南带出,那次在树林外,程丽娥看他的目光不友好,儘管他和夏林南一起买下了她竹筐里所有的花;第三次见到程丽娥是在开发区的新福利院——程丽娥先认出了他,用意外的目光打量他的黑短髮,直夸他“学好了”。
又听闻许西每月都来福利院做好事,程丽娥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讚许。许西帮著程丽娥把一袋袋粗砂垫入南墙角的花坛,自然地问起一些养花知识,程丽娥欣慰的目光混杂著羡慕和失落,语气黯淡地嘀咕了句“要是我女儿也像你这样学好就好了”。
那个时候许西对程雅文这伙人的认知还停留在“街头地痞”。后来被程雅文逼著教飞车,他发觉这帮人对他只是虚张声势,並不嚇人,不像他以前碰到的混混,会真的敲他竹槓。程雅文学车领悟快,与人打交道懂分寸,遇事第一个衝到前面,对好朋友——尤其夏林南——的仗义让人动容,敢作敢当有勇也有谋,是让人诚服的“老大”。这样的程雅文虽然不符合程丽娥对“女儿”的期待,许西却觉得,下次再碰到程丽娥,他会说一说程雅文的好话。
没想到是在这样触目的场景下再看见程丽娥——满地残花。在这愈加寒冷的天气,葆一屋盛放的鲜花是何其不易,缩在墙角的程丽娥仿佛被折断某种坚强的支撑,对许西的呼唤充耳不闻。这旧楼的黑夜静得嚇人。许西试探著朝程丽娥走近:“丽娥阿姨?”
一块陶瓷断片在他脚下发出清晰的碎裂声。程丽娥哆嗦著站起身,失惶的眼睛看了许西一眼,落回惨不忍睹的地面:“坏透了,这些人……这些人真是坏得不像样……”
“谁做的?”走近一点,许西注意到程丽娥红肿的颧骨和眼角的泪滴,“丽娥阿姨,谁做的?”
“长得也不像样的,这个人……”程丽娥吸了吸鼻子,眼睛不离开地面,失神地自言自语,“又是疙瘩又是疤,尖嘴跟个老鼠一样……”
“是不是不高?”许西联想到程雅文偷拍的章利钢工地赌博的照片,“他是不是光头,丽娥阿姨?”
程丽娥仿佛直到现在才发现他,惊讶地“哦”了声。
“砸花盆的人是不是这个位置有道长疤,”许西指著自己的右脸,又把手指移向额角,“这里有个肉疙瘩?尖下巴,光头?”
程丽娥又“啊”了声,紧张的目光绕过许西看向黑洞洞的门外,隨即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
“我可以帮你討回公道,丽娥阿姨。”
程丽娥的眼眸湿了湿,隨即困惑和警觉翻上来:“你跑来这里做什么?”
许西意识到程雅文肯定不在这里——如果在,无论如何不会出现眼前的惨景。屋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两个度,提灯的电量即將耗尽。怕程丽娥承受不住程雅文不见一事,许西弯腰捡起一株被折断的粉色长寿花:“丽娥阿姨,花……可以再种,回头我来帮你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大步跨出旧楼。跨上单车,他先给唐峰打了电话,告知花盆被砸一事。车轮压过树林边碎石的时候,红头的电话来了:
“你他妈真逃了?这几个怂货非让我带他们去找老大,又不敢直接跟我走,你——”
“我很快到,”许西打断他,脚踏板踩得凶,“等我一起。”
把车蹬回开发区,在红头的带领下,许西和他们一起,只用一把手电筒照亮脚下的路,翻过了漆黑寂静的山坡。路上,红头反反覆覆地向眾人灌输章利钢“人品好”——“你们要相信他不是白白混得这么好”。没有人回应他。上坡路变成下坡路的时候,红头失了声响——空气不再清冽,有了焦烟味,隨著距离山脚越来越近,这令所有人不安的气味,越来越刺鼻。
终於出了山林。许西把电筒塞给红头:“你带路。”
电筒在红头手里转了个方向,眾人跟隨他左拐,踏进一片荒芜的杂草。红头的手不太稳,光柱像抬不起头似地贴在地面,阿毛怒吼“拿高点”,一把扯起他的手,光线一扬——一间小屋,不,一片废墟,冒著青烟,赫然出现在十几米外。
红头顿住:“烧……烧了?”
许西被浓稠的焦味刺地鼻头髮酸。空气浑浊,大火过后的残存热气令他呼吸不畅。阿毛一把抢过红头手里的电筒,丟下其他人冲向废墟,又转身,把光柱直直照向红头那惨白的脸:“老大住这里?!怎么回事?!”
“老大呢?”小方也问,绕过许西抓住红头的衣领,“你说!你说!老大呢?”
红头只有气声:“不是,老大就是住这,怎么会……”
“刚刚烧的,刚刚才烧的!姓章的趁老大睡觉把她烧死了!我是说,老大怎么一直没回来……”阿毛几乎崩溃,电筒光柱在苍茫天地间转了一圈,又擒住红头,“红头!你还说那个姓章的不坏!你他妈是猪!!”
大奔直接开始哭,大著舌头,一声一声地喊“老大”,像小孩子喊娘。红头被小方勒得出不了声,反身使出一个摔打动作,把小方狠狠摔到地上。阿毛和大奔同时扑向红头。混乱中,红头从怀里摸出一把水果刀,寒光一闪,电筒落地。大奔嘶叫一声,他胳膊被戳,血瞬间浸透了衣袖。
许西吸著冷气后退,在红头掏刀的时候拿出了手机。刚翻出唐峰的號码,大奔惨叫著扑了过来,衣袖的血擦过亮著光的小屏幕。手机掉地,许西来不及思考地扶住大奔,耳里又传来小方的痛苦呻吟。安顿了大奔又去扶小方,隨后许西解下挎包,狠狠砸向失控的红头。
趁红头的水果刀被包勾住,他又躬身,用力掰开缠住红头小腿的阿毛。阿毛被他推至一边,起身回头,红头拔出刀,刀尖对准许西的眉心,嘴里喘著阴冷的粗气:“都针对我,对吧。”
刀尖的白光一晃,切断了许西的呼吸,他在昏暗中捕捉到红头的狂乱眼眸:“不是。”
“你不想害人,”说著,他抬脚试探,而后小心翼翼地往前一步,“我信,红头。”
红头举著刀颤抖地后退。突然他踩到手电筒,身子一斜,摔倒了。
刀从他手中掉落。下一秒,刀来到许西手里,他用尽全身力气,把刀扔向了黑暗的远处。
电筒回到他手里,他迟疑了一瞬,隨即用光柱指照溃散的四人,努力平復忽而又急促的呼吸:“接下来听我的。”
“不准再打,”他吸入一大口呛鼻的浊气,侧走两步,保持警觉地弯腰捡起沾了血的手机,举过头顶,“谁再闹,谁就去拘留所!”
震慑住了眾人。许西先扶起红头。接著从挎包里翻出校服外套,绑住大奔上臂的伤口。几人快速回到开发区,看到第一辆计程车,许西就招了手。四个人被他赶进后座,司机看他一眼,只当碰到了打群架的地痞,老老实实地发动车子。车子拐过两个弯,经过一家亮著灯的诊所,许西喊停车,掏出钱包抽出里面的大钞塞给小方,让他陪大奔去包扎。车子继续前行,下一站,就到了公安局。
恰好碰到走出公安局的夏林南他们。“程雅文出事了”六个字,像地震,像雪崩,夏林南光彩的脸瞬间空洞了,只剩覆灭的白。
阴沉的天空飘起了小雨。三辆警车陆续发动,分別载上许西、夏林南和季星宇,警察和家长隨车,浩荡拐上曲折的碎湖西路。绕过一中那峭壁般的水泥后坡,爬至梅峰路口,警车向右一拐,进入狭窄无灯的山路。由此前往沙岸村的车程仅需五分钟。车子不断拐弯,夏林南盯著许西简讯里的“报仇”两个字,看一眼窗外黑影幢幢的山林,咬著嘴唇,回过去一个“好”。
驶过一个急弯,牧知的车超过了他们这辆,追上了最前方许西乘坐的警车。紧接著,一辆出租滴著喇叭与他们並排,夏绍庭摇下车窗,冷风呼地袭来,夏林南哆嗦了一下,转头,看到出租副驾上的唐峰正在朝他俩挥手。两秒后计程车也超过了他们,车后座的人在夏林南的视线里一闪而过。
后知后觉地,她被痛楚追上,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——
那是缩在座椅一角,几乎和暗夜融为一体的,无数泪珠在脸颊反著光的程丽娥。
听到夏林南的抽泣,副驾的郭泽安回了回头,职业性地想要安慰“事情远没有盖棺定论”,却说不出口。关回窗子的夏绍庭手抬了抬又无措地放下,在车子缓缓拐入进村小路的时候,轻声开口:“南南,放心,有爸爸在,雅文一定会得到她的公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