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野火(2/2)
夏林南临时为自己的演讲起了个標题,“看见和重建”,演讲內容也临场作了修改,把大篇幅的客话套话剔除,换成真实的心底感悟。季星时排在她前面一位,发言板正流畅,挑不出什么毛病,贏得了理所当然的掌声。踩著掌声的尾音,夏林南走上讲台,双手空空,站定后目光镇定地扫过台下——
有些人交头接耳,有些人替她捏汗,观眾席明显地兴奋了一个度。方建萍投过来支持的微笑,宋超做了个“加油”的鬼脸,周顏和姜黎黎坐在一起,眼里充满了鼓励。汪君红坐在第一排,从容、期待地朝她点了点头。
用一种克制的语气,夏林南开诚布公地以“最近我家经歷了一些风波”当作开头,提到了“谣言有时跑得比真相更快”,隨即迅速將话锋转向主题:
“正因为我经歷了这些,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理解』看见』的意义。看见,不是猎奇的窥探,不是人云亦云的评判,而是拨开表象,去看见事情复杂的內核,去看见沉默的大多数,看见那些被標籤掩盖的个体的努力。”
她的声腔一开始有些紧,隨著讲述进入轨道,越来越清晰、明亮。她提出自己的目標,说团委工作不该只是组织活动、维持秩序,也应该是一个让不同声音被“看见”的平台,能够帮助同学们在迷茫和压力下“重建”內心秩序。至於工作开展计划,她自豪地引用了林月荷工作笔记里的“走南闯北山水情”,总结道:
“在我看来,无论校庆大事,还是日常通知,任何工作都应遵循两个步骤,开拓与回归。有始有终,是我的信条。』团委副书记』意味著付出和挑战,我坚信,在大家的支持下,我能够成为老师和同学们之间的坚实桥樑,贡献出自己的力量。”
她用一种自信坦荡的诚恳镇住了场子。她收穫的掌声异常热烈,收到的质疑也异常尖锐——一个女生,在掌声落下之时突然大声发问,声音里充满了不屑:“你带著私人情感,怎么能够全身心投入团委工作?”
她是指先前夏林南和许西走得近。不过这阵子,夏林南和许西的疏远,大家也看在眼里。夏林南於是平定神色,在下台前以一种近乎庄严的口吻公开宣告:“我没有私人情感。”
掌声又响起,夹杂著宋超等人激动的叫好。竞选结果揭晓,她击败季星时,当选团支部副书记。汪君红召集新一届学生会干部开会时,夏林南环视著人头清爽的会议室,心里面闪过许西,立即用强硬的意志把他压下——
得想个办法,让他真的走。
等许西自己知难而退似乎不太现实,这世界与她背道而驰,对於许西的留下,其他人表现出欢迎的姿態,纷纷伸出援手帮他“扎根”。
他可以报上早已超过报名时间的运动会,班里有两个同学自愿把名额让给了他;他空白的周记和迟交的作文,阮淑华会温和地提醒“下次注意”。汪君红特批並协助他筹建摄影兴趣小组,在宣传栏上写“许西同学具有专业技术和卓越审美”;方立兵则向牧知发出盛情邀请,让他来学校做“碎湖水下歷史”的讲座。
礼拜六下午,牧知到来,据说带来了未曾公开的水下古城影像,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。作为组织这场活动的学生会干部之一,夏林南没有不到场的理由。她坐在台下,注意到调试设备的许西和不远处的牧知穿著同样色系的卫衣——大地色,没来由地感到齿寒。
牧知以碎湖的姓氏源流开场,娓娓道来,幽默从容,观眾席的气氛很快被调动,在一片热热闹闹的“攀亲结故”声中,夏林南被身旁周顏和方建萍的笑声裹挟,又看到电脑后面许西的目光往这一扫,窒息感汹涌而至。在一片喧闹里,她站起身,头脑晕眩地退出了现场。
没回教室,也没回家,而是去到了清静无人的团委办公室。
晚上八点,在开发区的一个露天撞球厅,夏林南找到了正在俯身瞄球的程雅文。红头几个叼著烟坐在一旁,听到那声“雅文”,彼此交换了个意味不明的笑。程雅文直起身,看清来人,脸色沉了沉。她拎著球桿,把夏林南拉进隔壁的“梦想书店”,开口第一句,是让她以后別再喊名字。
“上次顏顏也这么叫,”程雅文皱著眉,“我说你们別这么礼貌,喊一声』餵』得了。”
上周六,周顏倒是没敢忘程雅文在楼梯间的交代,如约来了“梦想书店”,没劝动季星宇,只带来了季星时。那场会面简直一塌糊涂——两个女孩压根没心思听她分析案件,反倒你一句我一句,劝程雅文改邪归正。
所以这会儿看见夏林南,程雅文也没什么好脸色。她把夏林南带到租书店最里头,一只肩抵著陈旧的漫画书架,双手交叉抱著球桿斜眼打量她:“找我干嘛?这么閒?”
“我往公安局寄了封信,”夏林南开门见山,把嗓子压得很低,“举报牧知。我举报他徇私舞弊、贪赃枉法、作风不正——”
“你抓到他什么证据了?”程雅文眼神一亮,把她打断。上回被“请喝茶”没让她放鬆对牧知的试探,这些日子以来,贴符咒、打匿名电话、言语激將,手段使了一轮,搞得红头他们都有点烦了,连带著另几条侦察线的士气也受到影响,牧知却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,不露半点破绽。
夏林南愣了一下:“什么证据?”
“当然是跟案子有关的证据啊。”
“没有……我就是想把他赶走,”夏林南垂眼,避开程雅文眉骨上那只锐利的蝎子,“只要警察认真查,总能查出问题。他没资格到处演讲,他不配。”
程雅文皱眉,像没听明白:“举报总得有个由头吧?你到底发现他什么问题了?讲清楚。”
话音未落,她目光已转向夏林南身后——两个穿著校服的女生正朝这边走。她把怀里的球桿突然伸出去,扬起下巴,眼睛冷冽地一眯。两个女生脚步一顿,对视一眼,迅速退了出去。
“查了就知道了,就算警察查不出什么,只要有人举报,他就会惹一身麻烦,”夏林南语气篤定地有些固执,“就像我爸,他被放了,是清白的,但因为他进过警局,现在麻烦缠身,什么乱七八糟的举报都来了,一直在被查。”
“懂了,”程雅文把球桿重新抱回怀里,似笑非笑,“你就是在以牙还牙唄。怎么,想让我把』专家不乾净』这话散出去?”
夏林南不喜欢她这语气,像在应付一个小孩子的游戏。“我不是用个人名义举报的,”她挺直背,郑重道,“我专程列印了举报信,措辞严肃,还盖了学校的公章。”
“公章?”程雅文的眼睛倏地睁大。
“不盖章就是儿戏。”
“哇靠,”程雅文后退半步,后脑勺碰到书架。她俯视著夏林南,神色当中刮目相看的惊诧和紧急思考的焦虑拧在一起:“那你给自己留后路没有?万一警察查他,屁事没有,他反过来告你污衊誹谤,你怎么办?”
“会吗?”
“谁知道呢!”
夏林南的呼吸骤然变紧,盯住柜子里卷了边的日本漫画,出不了声。
“信已经寄走了?”程雅文站直一点身体,“什么时候寄的?哪个邮筒?”
“来不及了,”夏林南飞快看她一眼,忽然被孤注一掷的绝望和空虚吞没,声音变縹緲,“我看著邮递员收走的。”
她沉沉地吐了口气。程雅文仰头,也短促地呼出一口气,旋即伸手搭住夏林南的肩,把球桿往旁边一靠,凑近压低声音:“来,详细说说,你举报了哪几项?具体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