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柳青锋(2/2)
三人沿著石阶往下走。走过松林的时候,林砚忽然停下脚步。破军剑在腰间微微震颤——不是危险,是共鸣。松林深处,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剑意在回应破军剑的震颤。和断崖上顾长渊坐化时留下的那道剑意一模一样。
林砚循著剑意走进松林。松针在脚下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软的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走了约莫百步,看到一棵老松。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树皮皴裂如龙鳞。树根处,插著一柄剑。不是实体,是剑意凝聚的光剑——和灵山地宫里那柄透明长剑一模一样,只是小了许多,剑身上的青色纹路也淡了许多,像一面褪了色的旗。
“他在这里也留了一道剑意。”顾青蹲下身,看著那柄光剑,“不是坐化时留的。更早。可能是他从灵山回来、剜出剑心之后、吞回『合』之碎片之前留下的。那时候他还在犹豫。犹豫要不要吞回碎片,犹豫要不要继续活著。”
小青伸手,握住了光剑的剑柄。剑身震颤了一下,然后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,顺著她的手腕流入她的经脉,匯入她体內的“破”之碎片。她的身体微微一震,青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画面——顾长渊独自站在松林中,手握破军剑,剑尖抵在胸口。他没有刺下去。站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把剑插在松树下,转身走出了松林。走出松林的时候,他的眼睛还是青黑色的。但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坚定了许多。不是决定去死,是决定活著。不管能活多久,不管“种子”会不会甦醒,先活著。
他把剑意留在了松树下。不是留给后人的,是留给他自己的。提醒自己,站了一夜之后,选了活著。
三人走出松林,沿著石阶回到前山。苏墨臣还站在院子里,端著那杯已经凉透的茶。看到林砚三人回来,他的目光在顾青脸上停留了一瞬——那双青色眼睛里多出来的那层亮光,没有逃过他的眼睛。
“看到了?”
顾青点了点头。
苏墨臣沉默了一息。“他留了什么?”
顾青想了想。“活著。”
苏墨臣的手微微颤了一下。茶水从杯沿漾出来,落在他青色的道袍上,洇成几个深色的小圆点。他没有擦。“二十年了,我参了二十年那道剑痕里的『对不起』,从没想过,他最后说的是『活著』。”
他放下茶杯,看著林砚。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『种子』的孢子在你剑心里,每过一天就长大一分。顾长渊用剜心裂片拖延了百年,你拖不了那么久。”
林砚还没回答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豪迈的笑声。
“苏师弟!听说你新收的小弟子从灵山回来了?让师兄看看,长什么样——”
笑声未落,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剑客大步跨进院门。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,袖口挽到肘弯,露出肌肉虬结的小臂。腰间掛著一柄阔剑,比寻常长剑宽出两指,剑鞘上坑坑洼洼,全是磕碰的痕跡。面容粗獷,浓眉大眼,颧骨上有一道陈旧的剑痕,从眼角斜划到耳根。他整个人像一柄没有鞘的剑——锋芒毕露,横衝直撞,不管走到哪里都带著一股子所向披靡的气势。
林砚的万象剑心只扫了一下就收回来了。外景三重天。但气息之凝实,比他见过的任何同境武者都强——甚至比崔明琮那个外景三重天强出一大截。这人不靠丹药,不靠奇遇,纯粹是靠一路打杀上来的。每一重天的突破都是用实打实的战斗堆出来的。
苏墨臣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“柳师兄,门都不敲?”
“敲什么门!你院子里又没藏女人!”柳青锋大步走到林砚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,浓眉一挑,“就是你?小比上刺姚青那一剑,老子听人说了八百遍了。说真武派出了个剑感超绝的小怪物,蓄气大成就能打贏蓄气圆满。来来来,拔剑,让师兄试试你的斤两!”
林砚还没来得及说话,柳青锋已经拔出了腰间那柄阔剑。剑身灰扑扑的,没有任何光泽,像一块从河滩上捡来的铁片。但万象剑心告诉他,这柄剑不是凡品——剑气完全收敛在剑身內部,一丝都不外泄。这种收敛,比锋芒毕露难十倍。
柳青锋一剑劈过来。不是刺,是劈。没有任何花哨,就是抡圆了胳膊,从上往下一剑劈落。但这一剑劈出的瞬间,整座院子的灵气都被抽空了。不是崔清河那种让灵气主动让路,是把所有灵气全部吸入剑身,化作纯粹到极致的力量。没有变化,没有后招,就是一剑。但这一剑,躲不开。
林砚没有躲。破军剑出鞘,截江式,精准地截在阔剑力量传递的节点上。剑尖触及阔剑的瞬间,他感觉自己像是刺在了一座飞来的山峰上。虎口剧震,破军剑差点脱手。他咬牙握住,借力侧身,阔剑擦著他的肩膀劈下,剑风在地面上劈出一道三尺长的裂痕。
柳青锋“咦”了一声,收剑,后退一步。浓眉大眼里满是意外。“截江式?苏师弟把真武七剑教给你了?才半步外景就能截住老子五成力道的一剑,有点意思。”他转头看向苏墨臣,“苏师弟,这小怪物借我用几天。”
苏墨臣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借?”
“山下青石镇出了魔门余孽,老子追查了半个月,查到他们藏在镇外的废弃矿洞里。矿洞里面七拐八拐,老子钻进去三次都迷路了。你这小弟子不是感知超绝吗?借他给老子探路,找到魔崽子的老巢,一剑劈了完事。”柳青锋把阔剑扛回肩上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放心,老子好歹是他师兄,不会让他少根头髮。再说了,你这弟子剑法是精准,但缺了股子『势』。破云式的『势』不是练出来的,是打出来的。跟老子去砍几个魔崽子,比在院子里练一百天都强。”
苏墨臣沉默了几息,看向林砚。“你自己定。”
林砚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“师兄,矿洞里魔崽子多吗?”
“多!密密麻麻,跟蚂蚁似的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
柳青锋哈哈大笑,一掌拍在林砚肩膀上,拍得他整个人往下一沉。“好!对老子胃口!走走走,现在就走,魔崽子不等人。”他大步往院门外走去,走了几步又折回来,看了一眼站在槐树下的小青和顾青,“这两个也是你朋友?一起去一起去,人多热闹。”
小青歪著头看著他,青色的眼睛里映著这个豪迈到近乎莽撞的剑客。“你的剑心里没有种子。很乾净。”
柳青锋愣了一下,又笑了。“什么种子不种子的,老子听不懂。老子练剑就图一个字——爽!想劈就劈,想砍就砍,想那么多干嘛!”他拍了拍腰间的阔剑,“这剑跟了老子二十年,从来没想过它里面有没有种子。它就是剑,老子就是老子,老子握著它砍人,它就是老子的剑。这么简单的事,你们这些聪明人偏要想出一堆弯弯绕绕来。”
顾青忽然开口。“柳前辈,你真的从来没想过剑里有没有別的东西?”
柳青锋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暂,短暂到几乎察觉不到。但林砚的万象剑心捕捉到了——在那短暂的一瞬里,柳青锋的眼神变了一下。不是变得严肃,是变得更亮了。像一柄剑在磨刀石上蹭了一下,溅出几粒火星。
“想过。怎么没想过。老子十七岁那年,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剑法里有个破绽。那个破绽不是剑招上的,是『我』自己身上的——每次出剑,都会下意识地保护自己的左侧。因为老子七岁那年左边肋骨被人打断过,接好了也一直隱隱作痛。练了十年剑,保护左侧成了本能。那个本能就是老子的『种子』。”他把阔剑从肩上取下来,剑尖抵在地上,双手拄著剑柄,“老子没用剜心裂片,没用封印沉睡。老子做了一件事——找了一个比老子强十倍的对手,正面硬撼。他的剑刺过来的时候,老子忍住没有保护左侧。那一剑刺穿了老子的左肩,在老子的骨头上又添了一道新伤。但从那之后,保护左侧的本能就没了。种子?什么种子?劈碎了就是。”
他重新把阔剑扛回肩上,咧嘴一笑。“走吧。魔崽子们等急了。”
林砚看著他豪迈的背影,忽然明白大纲里为什么写著这个人会为他挡剑。一个十七岁就敢正面劈碎自己“种子”的人,挡剑对他来说不是牺牲,是本能。就像他的剑法一样——想劈就劈,想挡就挡,没有那么多为什么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小青和顾青。小青已经把槐枝插回腰间,赤足踩在青石地面上,青色的眼睛里映著柳青锋的背影,剑心波动比平时快了一点点——不是危险,是好奇。顾青点了点头。
三人跟著柳青锋走出院门。走出巷口的时候,林砚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苏墨臣还站在院子里,端著那杯凉透的茶。晨雾从太虚峰继续涌下来,漫过他的青色道袍,漫过他的木簪,漫过他手中那杯从未换过的茶。他的目光穿过雾气,落在林砚背上的破军剑上。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——不是担心,是送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