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阎罗(2/2)
他走到第一口棺材前。
里面躺著那个被机枪扫断、只有十七岁的半大孩子。下半截身子是阿九一点点从街上捡回来拼上的,接缝处还在往外渗著黄褐色的血水。
阿九捧著个粗瓷大黑碗,里面盛著辣嗓子的烧刀子。
闻笑接过来,手腕一翻。
辛辣的烈酒全泼在了烂泥里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他没吭声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第二口棺材。阿九再倒一碗,他再泼一碗。
十七口棺材,十七碗酒。
倒完最后一口,闻笑端著空碗,顺著湿滑的泥坡往上走,停在了陈锦彪的墓碑前。
阿九提著酒罈子跟上来,倒满了第十八碗。
闻笑看著碑上陈锦彪的名字,把这碗酒洒在了墓碑前的青苔上。
“彪叔。”
闻笑的声音在荒坡上迴荡:“底下路黑。这十七个弟兄,去继续跟你了。你多照应。”
说完,他把手里的粗瓷碗砸在石碑上。
闻笑转过身,看著那五百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。
“剩下的,都把命攥紧了。”
他转身顺著泥坡往下走,声音没比江风多一丝热乎气:
“別再让我填坑了。”
风颳得枯草直倒。阿九抓起一把发潮的黄纸拋了出去。
“起灵!”
纸片子在半空打著旋儿跌进坑底,还没停稳,几大锹湿沉的黄泥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。
泥巴咽了纸钱,也咽了木头。
深坑很快被填平了。五百个人闷著头,用铁铲將新翻的黄土一下一下地拍打夯实。
荒坡上除了多出十七个挨挨挤挤的泥包,远远看上去,和昨天也没什么两样。
……
两个小时后,法租界,公济教会医院。
走廊里瀰漫著碘伏和来苏水的气味。平民病房区拥挤不堪,一张张生锈的铁架床挨在一起,病人的呻吟声、家属的嘆息声混杂成一片。
孟怀腰上缠著厚厚的纱布,脸色苍白地躺在最角落的病床上。
潘潘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蓝布长裙,坐在床沿的圆木凳上。她红著眼眶,正笨手笨脚地拿著一把小刀,给孟怀削著一个苹果。果皮断了好几次,她有些懊恼地咬著下唇。
“別削了,我不爱吃那玩意儿。”孟怀看著她发红的眼睛,想伸手去摸摸她的头,却牵扯到腰上的刀口,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,“嘶——”
“你別乱动!”潘潘嚇得赶紧按住他的手,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,“医生说差一寸就捅穿脾臟了,你是不是不要命了!”
“砰。”
病房那扇掉漆的木门被人推开。
闻笑走了进来。
他已经换下了那身粗布黑衫,穿上了一套挺括的深灰色西装。
闻笑走到床前,看著挤在这破地方、伤口甚至还在往外渗著血水的孟怀,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。
“医生呢?”闻笑转头问潘潘,声音冷硬。
“护士长说床位紧,这里已经是最好的位置了……”潘潘怯生生地回答。
闻笑冷著脸,转身走出病房,一把拦住了一个正端著托盘路过的法国胖护士长。
“给他换个单人病房。要最安静的。”闻笑冷冷地说道。
胖护士长上下打量了闻笑一眼,虽然这男人气场慑人,但这里是法租界最顶级的教会医院。
她傲慢地扬起下巴:“探长先生,这里是教会医院。高级病房是留给法兰西的侨民和总商会理事的。您虽然是探长,但也得按规矩排队。平民区有位置已经很不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