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【Mayo Hotel】(2/2)
窗外,风从西北方向吹来,带来俄克拉荷马旷野上的尘土和枯草的气味,吹过铁丝网,吹过停车场里那辆落满灰尘的福特皮卡。
……
九月二十八日早晨,冷锋终於过去,塔尔萨的天空又恢復了湛蓝。
林戈站在蓝鸟汽车旅馆二號房的镜子前,审视著自己。
深蓝色的旧西装,在goodwill二手店的萤光灯下看起来还能唬人。
但在俄克拉荷马九月的晨光里,那些被乾洗店熨斗反覆碾压后依然顽固存在的褶皱,就像地图上的等高线一样清晰可见。
领带还是贝蒂借给他的,深红色底子上印著金色的菱形花纹。
林戈一看就知道这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,现在看起来更像某个已经倒闭的银行赠送的客户礼品。
不过他现在还没办法置办更好的行头,监狱已经平稳运营了一周,但还没有实现盈利,县政府的补贴也还没下来。
但他今天心情仍然大好,因为明天一千个衝压件就能交付给丹福斯。
扣除对方提供的原料和运输费,净利润至少也有15,000美元上下。
犯人的酬劳则直接计入监狱內部积分,林戈甚至不需要支付克雷格他们实质性的工资。
他把领带系好,用手指抚平衬衫领口。
衬衫是昨天手洗的,晾在浴室里一晚上,现在还有一点潮。
在塔尔萨九月的湿度里,衣服永远不可能彻底晾乾。
这个城市的空气里总是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气,来自阿肯色河和那些日夜不休的炼油厂冷却塔。
他拿起梳子,把头髮往后梳,让镜子里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成不少。
他才不到30岁,脸上还没有多少皱纹。
但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计算和太少的睡眠,因为林戈是一个总在算帐的人。
上辈子有人告诉过他,一个人的衰老不是从皮肤开始的,是从眼神开始的。
当你开始用衡量得失的目光看待遇到的每一个人,你的眼睛就会失去一种色彩。
那种色彩的名字叫做纯真,但你会在孩子的眼睛里,在恋爱中的情侣眼睛里,在那些还没有被生活反覆打磨过的人的眼睛里看到它。
林戈已经失去了那种色彩。
三次破產,一次穿越,一座监狱。
这些东西加起来,足够把任何人的眼神磨成一面只会反射,不会发光的镜子。
他把梳子放下,拿起桌上的请柬。
塔尔萨商会年度会议:【mayo hotel】。
“下午两点开始,鸡尾酒会五点,晚宴七点。”
请柬是丹福斯先生三天前差人送来的,便条上的字跡潦草得像是医生处方,但林戈能感受到那种粗糙的好意。
丹福斯先生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。
一个在製造业干了三十年,最后连工厂的机器都被债主收走一半的老傢伙,早就失去了说漂亮话的能力。
他的好意是用行动表达的,给你一张请柬,至於能不能成,那是你自己的事。
美利坚中西部的人大多是这样的。
他们不会像东海岸的商人那样用精致的言辞包裹承诺。
也不会像西海岸的风险投资家那样用“改变世界”的口號掩盖贪婪。
他们说话简单,做事直接,答应的事情会做,做不到的事情不会答应。
这种风格不是因为他们道德更高尚,而是因为在小城市里,信用是一个人唯一无法重新赚取的东西。
在纽约或洛杉磯,你可以骗完一个人再骗下一个。
在塔尔萨,你骗一个人,整个城市都会知道,然后你就只能收拾东西搬到另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去。
这其实也是资本主义的一种形態,脱离了合同的约束,只基於名声的信用网络。
它效率不高,扩张缓慢,但在风暴来临时,却比那些建立在复杂法律条款上的商业关係更能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