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罗伯特·德尼罗(2/2)
德尼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——纽约市计程车驾驶许可证。照片上的他比本人还凶。
“从今天开始,我跟你跑一周夜班。”
------
晚上九点。35號驶出车行。
林恩开,德尼罗坐副驾。
他以为德尼罗会问很多关於电影的问题,比如角色的动机,情节的走向,台词该怎么说之类的。毕竟他是来体验生活的。
但德尼罗什么都没问。
他就那么坐在副驾驶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盯著前方。安安静静。
第一个小时,一句话都没说。
林恩拉了一个去中城的商人,拉了一个去下东区的护士,拉了一对去布鲁克林的老夫妻。
每一趟,德尼罗都只是坐在旁边,偶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,用铅笔飞快地写几个字,写完就塞回自己的口袋。
等到上一个客人下了车,林恩才忍不住问了德尼罗。
“你在记什么?”
“你的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等红灯的时候,食指会在换挡杆上敲来敲去。”德尼罗翻开了他的小本子——上面画了一只手的简笔画,旁边標註著“食指,等红灯,无节奏敲击换挡杆。”
“你观察得很仔细。”林恩说。
车继续往曼哈顿的方向开。过了布鲁克林大桥之后,街上的人渐渐少了。凌晨的城市像一杯慢慢失去气泡的汽水,声音一层一层地沉下去。
他们拉了一个从医院下班的黑人保安,拉了两个从酒吧出来的大学生,又拉了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、穿著一件到脚踝的皮草大衣的女人。皮草女人上车的时候浑身廉价香水味,下车之后那股味道在后座赖了二十分钟不散。
林恩摇下车窗,透了透气。
但德尼罗没有。
林恩注意到一件事,每有一个客人上车,德尼罗都会轻轻吸一口气。
“你在闻什么?”等皮草女人走了,车厢里只剩下那股廉价香水的残留,林恩终於忍不住问他。
“每个人的味道不一样。”德尼罗说。
“当然。”
“威士忌、廉价香水、汗酸、雨水。这辆车一个晚上能攒上十几种味道。”
“最后混合成一种更奇怪的味道。”林恩补充道。
德尼罗突然沉默了,他盯著林恩。
车停在下东区的一条暗巷口等客人,引擎没熄,暖气嗡嗡地吹著铁锈味的热风。街对面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亮著惨白的日光灯,里面一个韩国老太太趴在柜檯上打瞌睡。
“你害怕这种味道吗?”德尼罗突然问。
“害怕?”
“对。害怕。”
“为什么是害怕?”
德尼罗转过头去,看著前方黑漆漆的街道:“你的那本《沉默的羔羊》,我也读了校对稿。”
林恩左手搭在方向盘上,看著曼哈顿的夜色一点点沉下来,笼罩了整个计程车的周身。
他第一次感受到罗伯特·德尼罗的可怕。
德尼罗读了《沉默的羔羊》。他读到了汉尼拔闻出女探员身上润肤露味道的那一段。然后他坐在这辆计程车里,一整晚都在闻每一个上车的人的味道。
他不是在体验角色。
他是在体验林恩。
他想知道写出那种场景的人,是不是也像汉尼拔一样,活在一个由气味构成的世界里。
一个计程车司机每天在驾驶座上坐十几个小时,几百个陌生人从后座来了又走,留下的不是名字,不是长相,是味道。波本威士忌是深夜买醉的中年男人,医院消毒水是刚下夜班的护士,廉价香水是脱衣舞俱乐部出来的女人。林恩闭著眼睛都能闻出来今晚拉的第几个客人是什么样的人。
这种能力和汉尼拔的没有本质区別。
只不过汉尼拔用它来猎杀,林恩用它来写作。
而德尼罗...德尼罗只用了一个晚上就看穿了这件事。
林恩慢慢开口了:“害怕过。我有一个亲身经歷。你要听吗?”
德尼罗没有说话,他轻轻吸了一下鼻子。
林恩从主驾驶座的暗格里翻出一堆收据和纸条,那些都是他这两个月开计程车攒下来的东西——每一张的背面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他听到的对话,他看到的场景,乘客留在后座上的碎片。整整一沓,用一根橡皮筋箍著,边角已经卷了。
他一张一张地翻。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
那张收据上的字跡比其他的都要潦草。歪歪扭扭的,像是在发抖的时候写的。
德尼罗又吸了一下鼻子。
“两周前,纽约很冷。凌晨两点多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