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美金(4000 字)(2/2)
林恩强压住心中的激动,云淡风轻地笑著:“早上有点事。”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笑。”
“你他妈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。”
“风吹的。”
波特翻了个白眼:“屁事天天有,你事最多。”他爬了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两根,一根自己叼上,一根扔给林恩。
林恩接过烟,他只是把烟捏在手里,没有说话。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继续开下去。
波特瞄了他一眼:“怎么,不抽了?戒菸了?”
“等会儿再抽。”
“你今天不对劲。”波特盯著林恩,若有所思,“要是不想干了就趁早讲,我好找人顶你的班。別到时候撂挑子。”
林恩低著头,看著掉渣的橡胶鞋边,没说话。
五千五百美金,就像做梦一样,兰登书屋五楼走廊里的那股天高任鸟飞的兴奋劲儿,在波特满是机油味的车行里忽然就熄灭了。
万一,万一《沉默的羔羊》黄了呢?他还得在破烂的计程车座位上嚼麵包片,还得给满嘴牙膏沫子的房东大婶交房租,他还得在纽约这个下水沟活下去。
於是林恩把老波特扔给他的烟揣进兜,咧嘴笑了一下:“开,当然开,暖气坏了还得找你修呢。”
“滚去开车吧。”波特没再追究,转身走向墙上的钉板,把35號的钥匙摘下来,扔过来。
林恩抓住钥匙,走进车库,拉开35號车的门坐进去。
引擎咳嗽了两声,总算转了起来。暖气依然半死不活,吹出来的风带著一股铁锈味。他从內袋里摸了摸那张支票的轮廓,还在。
五千五百。
五千五百。
林恩每摸一遍,这个数字都会在林恩的脑子里面炸开。太不真实了。
发动机的嗡嗡声填满了车厢。收音机自动跳出来,调频停在一个电台,主持人正高谈阔论著美国的石油危机该何去何从,总统先生將如何应对,白宫议员们又怎么看待。
林恩调低广播,把车开出车行,匯入了曼哈顿庞杂的车流中。
今天的第一个客人是一个穿灰色风衣的中年女人,要去第五大道的百货公司。她坐进来之后一直在哭,哭得很安静,眼泪顺著脸往下流,妆全花了。
林恩没有问。
她在百货公司门口下车,付了钱,推开门走了两步,又折回来敲了敲车窗。
“先生,你有纸巾吗?”
林恩从副驾驶的杂物格里翻了翻,翻出了两张皱巴巴的纸巾,递了过去。
她接过去,轻轻按了按眼睛,儘管她的睫毛膏已经糊完了。
“谢谢。我刚发现我丈夫......”她没有说完。捂著嘴摇了摇头,拿著纸巾走了。
林恩看著后视镜里那个花了妆的背影推开百货公司的旋转门,消失在人流里。
他突然拿起夹在遮阳板上的铅笔头,在一张收据的背面飞快地写了一行字:
“一个女人,在计程车里无声哭了十五分钟。她下车的时候问我要了纸巾。她的婚姻出了问题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收据塞进口袋,重新掛挡。
第二个客人是一个说话带口吃的年轻黑人,肩上挎著一把吉他,要去格林威治村的一个酒吧当驻唱。
“你、你、你是中国人吗?”
“对。”
“我、我、我爷爷在朝鲜打过仗。”
“哦,那你爷爷怎么说中国人?”
“他说、他说中国人不怕死。”
“他说对了一半。中国人不怕死。”林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“还有比死更重要的东西。”
年轻黑人到站了,他下车前回头看了林恩一眼,说:
“兄弟,你说得、说得挺有道理。”
林恩又在一张收据背面写了一行字:
“一个口吃的黑人吉他手,他爷爷在朝鲜打过仗。中国人不怕死。不,还有更重要的东西。”
第三个客人。第四个。第五个。
每一个人上车,都是一个故事。每一个故事,都是一颗种子。
到了下午四点,林恩的口袋里已经塞了七八张写满字的收据。收据的正面是加油站的小票,背面全是潦草的句子。
他把车停在路边,把那些收据一张张掏出来,铺在副驾驶座上。
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。
计程车司机不仅仅是一份工作。
这辆破车是一间移动的写作室。
1974年的纽约,每天有几十万人在计程车里度过他们一天中最脆弱的时刻。他们在后座打电话、吵架、哭、睡著、说梦话、对著窗外发呆。而他坐在驾驶座上,只需要竖起耳朵。
不能辞职,至少现在还不能。
五千五百美金很多,但不是花不完的。他不知道《沉默的羔羊》出版后能卖多少册,不知道版税什么时候到帐,不知道下一本书的预付金在哪里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如果他辞掉计程车的工作,坐在家里全职写作——他会失去曼哈顿这座城市里最宝贵的东西。
故事。
活的故事。从后座爬上来的、带著体温的、带著威士忌味道和泪水的故事。
仅仅一个下午,他就从几个陌生人身上攒了七八条素材。这比他关在屋子里憋一周乾巴巴想出来得要多得多。
他那装满了 21世纪文学知识的脑袋,迟早有一天会枯竭、会衰老、会模糊,到时候怎么办?一个曇花一现的落魄计程车作家?不,他要的不只是书评人几句尖酸刻薄的嘲讽,而是lin-en这个名字被记录在美国文学史、乃至世界文学史上,成为这个时代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林恩把那些收据收好,重新塞进口袋。
不辞职。
白天跑车,晚上写作。这辆35號雪佛兰因帕拉,就是他的素材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