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:千锻沉银(2/2)
可也只是半分。
他自己知道,不能停。
到这一步,停下便是前功尽弃。那块沉银已经被他压到了某个极限边缘,它在等最后那一口气,等最后那一下真正能让它“翻过去”的重锤。
他咬紧了牙,握锤的指节都已发白。
再落。
再起。
再落。
锤声已不似先前那般清亮,而带上了一种沉闷的迴响,如同闷雷在深海之下滚动,一层一层,越压越深。
忽然——
那块沉银轻轻颤了一下。
不是被锤砸出来的颤。
而像是它自己,在某个长久积压的瞬间,终於从內部微微震开了一道口子。
邙天眼神陡然一凝。
就是现在!
唐舞麟也感觉到了。
那一瞬,他几乎是凭本能提起了最后一口气,沉星锤高高扬起,而后,重重砸下!
“轰——”
整个锻造室都似乎隨著这一锤轻轻一震。
下一瞬,一道亮得近乎刺目的银光,自沉银深处猛然迸出!
那不是火光。
也不是寻常金属在高温下反射出的亮,而是一种纯粹、自內而外、生生衝破炉火压制的银白色。那道光来得太突然,也太乾净,竟在剎那间把满室的橘红都压了下去。
唐舞麟双眼一亮,锤却没有停。
第二锤,接著落下。
这一锤下去,那银光不但没散,反而猛地涨开,犹如潮头骤起,整个沉银都在那片光里轻轻震鸣了一声。
是的,震鸣。
到这一步,它竟已不是冰冷的金属,而仿佛真有了一声压抑已久的低吟。
邙天几乎是瞬间便衝到了锻造台前。
他的动作快得惊人,手中寒光一闪,一柄极薄的小刀已从袖中滑出。下一刻,刀锋轻轻一挑,划开了唐舞麟的手腕。
血珠猛地涌出。
不是很多,却正正好好落在那片暴涨的银光里。
“嗤——”
一缕白烟升起。
血落沉银,仿佛水滴进了滚沸的炉中,瞬间被吞没。可也就在那一瞬,原本还在向外翻涌的银光,竟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“按”了回去。
邙天另一只手已迅速关了炉火。
火焰收敛,光也缓缓散去。
唐孜然在门外看得心头一紧,几乎要喊出声来,却硬生生忍住了。他虽不懂锻造到这一步的门道,却也能看出,邙天出手,不是在伤舞麟,而是在帮他稳住这块已经到了关键时刻的金属。
隨著最后一丝火意退去,那块沉银终於彻底露出了真容。
它比原先小了许多。
不是简单的缩小,而是整块都像被压紧了,沉沉的,內敛的,已经不復最初那种夺目的银色。它看上去反倒有些灰,灰得朴实,灰得安静,若只远远一看,几乎不起眼。
只要再多看一眼,便会发现它表面密布著一层极细极细的纹理。
那些纹理不乱,也不碎。
如潮。
如浪。
一层推著一层,一纹覆著一纹,自边角向中央缓缓回卷,仿佛把整片大海都压进了这一块金属里。奇异的是,这样的纹理本该粗糙,可它表面偏偏又光滑得惊人,手一碰上去,似有凉意顺著指腹往骨头里渗。
邙天盯著它,半晌没有说话。
千锻沉银。
真的是千锻沉银。
而且,不是勉强挤到那条线上的成品。它的纹理完整,升华乾净,甚至已经带出了属於沉银最本真的那种海潮之意。
这不是“成功了”。
这是成功得漂亮。
五个时辰。
一个九岁的孩子,第一次接触沉银,第一次真正去碰千锻,便把它打到了这个地步。
邙天握著唐舞麟手腕的那只手,指节微微发紧。
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,便是始终没能踏进圣匠那道门。可这一刻,站在这间被炉火烤得发烫的锻造室里,看著眼前这块刚刚成形的千锻沉银,他心里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生出一个念头:
也许,他等到了。
而唐舞麟在最后那两锤落完之后,整个人已几乎被抽空。
他还维持著握锤的姿势,胸口剧烈起伏,汗水顺著额角、下頜不断往下落,脸色白得厉害,眼睛里却还残著未散的光。
“老师……”他开口,嗓音已经有些哑了,“成了吗?”
邙天缓缓抬起头,看著他。
良久,才吐出四个字。
“成了,舞麟。”
声音不高。
却比今夜任何一锤都更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