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0章 最好的清算(2/2)
其他几女也纷纷低声附和,眼含期待。
陆左不置可否,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那个僵在远处的灰褐色背影,隨即举步,向著漱玉轩殿门走去。“也好。”
眾女心中大喜,连忙侧身让开道路,簇拥著陆左入內。
徒单云岫经过仍跪在门口、身体僵硬如石像的完顏亶身边时,脚步微微一顿,秀眉蹙起,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,低声呵斥道:
“没眼力的蠢东西!”
“陛下驾临,还不快去將小茶房那套雨过天青釉的茶具取来,用山泉水重新烹茶!”
“要快!”
“若是误了事,仔细你的皮!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冰冷,带著主子对下等奴僕特有的颐指气使。这声音如同淬毒的鞭子,狠狠抽在完顏亶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。
他浑身剧震,喉咙里发出“嗬”的一声短促气音,猛地抬起头,眼中布满血丝,死死瞪向徒单云岫,那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震惊、悲愤和……
难以置信的痛楚。
云岫……
昔日在他面前最是温婉解语、曾为他弹琴唱曲的云岫,如今竟用这种眼神、这种语气对他说话?
让他去……烹茶?
然而,徒单云岫触及他那绝望愤恨的目光,非但没有丝毫动容,反而嫌恶地別开脸,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,催促道:
“还不快去!愣著作甚!”
完顏亶接触到她眼中那真实的、毫不作偽的鄙夷与冷漠,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也彻底破灭。
他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气,那瞪圆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,只剩下死灰一片。
他低下头,喉咙里咕噥了一声模糊的、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应答,手脚並用地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,因为跪得太久且情绪激盪,踉蹌了一下,才勉强站稳。
然后佝僂著背,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,朝著侧后方小茶房的方向,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去。
每一步,都踏在自尊的残骸上。
陆左已將这一幕尽收眼底,却恍若未见,径直步入殿中。
漱玉轩內布置得清雅舒適,燃著淡雅的梨香。陆左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隨意坐下。
方才在殿外的几名女子立刻殷勤地围拢上来。徒单云岫亲自捧了温热的湿巾为他净手,动作轻柔。唐括晚棠跪坐在榻前锦垫上,伸出纤纤玉指,力道適中地为陆左揉捏著小腿。
另一名女子则端来一个填漆小碟,里面是剥好、去了芯的晶莹桂圆肉,用银签子小心地餵到陆左唇边。
更有一人站在他身后,用玉轮为他轻轻推拿著肩颈。
鶯声燕语,温香软玉,將他簇拥在中间。
陆左半闔著眼,享受著她们的服侍,神態放鬆。
这些女子,皆曾是金国宫闈中千挑万选的美人,如今为了在新朝宫廷中求得一席安稳之地,甚至只是微不足道的些许垂怜,无不竭尽全力。
將那份被宫廷规矩精心雕琢过的柔媚与顺从发挥到极致。
她们的手法或许生疏,心思或许各异,但这份小心翼翼的逢迎与討好,本身便是征服者权威最直观的体现。
殿內暖香浮动,气氛旖旎。偶尔有女子低低的娇笑声或软语询问陛下力道是否合適的呢喃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,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。
完顏亶低著头,双手捧著一个朱漆托盘,上面放著一套天青釉瓷茶具,茶壶嘴兀自冒著丝丝热气。
他脚步虚浮,走到榻前五六步远处,便不敢再近,直挺挺地跪下,將托盘高举过顶,手臂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带动得茶盏轻轻相碰,发出细微的叮噹声。
他死死盯著眼前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,那上面模糊地倒映著榻上的景象:
他死死盯著眼前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,那上面模糊地倒映著榻上的景象:
那个玄色的身影慵懒地倚著,自己的妃子们正以各种亲昵的姿態服侍著他,捏腿、揉肩、餵食……
而自己,却像个最卑贱的奴才,跪在这里,奉茶。
每一口呼吸,都带著血腥味和屈辱的灼痛。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谬与悲凉。
这就是亡国之君的下场吗?
不,这比史书上记载的囚禁、杀害,更加残忍千万倍!
这是將他作为“人”的一切,彻底摧毁。
“陛下,茶来了。”
徒单云岫瞥了一眼跪著的完顏亶,对陆左柔声道,隨即转向完顏亶,语气瞬间转为冰冷。
“还不呈上来!”
“跪那么远作甚?”
“一点规矩都不懂!”
完顏亶身体又是一颤,咬著牙,膝行两步,將托盘举得更高些,几乎要碰到榻沿。
唐括晚棠伸手取过茶壶,先倒出少许在一个白瓷小杯里,自己尝了尝温度,觉得適中,这才小心地斟了七分满在一只天青釉斗笠盏中,双手捧给陆左,巧笑嫣然:
“陛下,您尝尝,这水温、茶色可还合意?”
陆左接过,轻轻吹了吹浮叶,呷了一口,淡淡道:“尚可。”
只是这平淡的两个字,却让徒单云岫、唐括晚棠等人眼中一亮,仿佛得了莫大的褒奖,伺候得更加殷勤。
而依旧高举著托盘、跪在冰冷地上的完顏亶,只觉得那简单的品评,那女子们的欢欣,都像一把把烧红的铁钎,反覆穿刺著他早已麻木的心臟。
殿內暖融馨香,女子们娇软的语调和陆左偶尔低沉的回应,混合成一片模糊却又刺耳的嘈杂,將他隔绝在外,也將他钉死在耻辱柱上。
他眼前阵阵发黑,几乎要晕厥过去,却只能凭藉最后一点本能,死死撑著托盘,维持著这屈辱至极的姿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