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你变了,真好(2/2)
“可您没变!”柳风铃直起身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泪。她看著李白,看著他露趾的鞋、磨穿的衣襟、那匹瘸腿的老马,嘴唇微微颤抖。
“那日的谢,没来得及说。”她的声音不再尖锐,却清澈而有力,“今日应该不迟。”
李白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那个雪洞,想起她把葫芦塞紧时微微发抖的手,想起她坐在火边抱著膝盖的背影。他点了点头。
“活著就好。”
柳风铃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。但她没有擦,只是站在那里,任泪水滑过脸颊。她没有再说“多谢”,没有问“你怎么这么落魄”,没有说“我帮你”。因为她知道,这个人不需要她的回报,也不需要她的怜悯。他连她的谢,都是“活著就好”四个字就接住了。
风从山间吹来,带著桂花的香气。官道上的落叶打著旋,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。
隨从们远远站著,不敢靠近。他们看不懂眼前这一幕——一个金丹天骄,为什么会对一个凡人如此恭敬?那个人身上没有灵力波动,甚至比普通凡人还要落魄,鞋底都磨穿了。可小姐站在他面前,像一棵树站在风里,低垂著枝叶。
没有人敢问。也没有人能懂。
柳风铃深吸一口气,把眼泪咽回去。她看著李白,终於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头三年的话:“您……还在走?”
“嗯。”李白说,“还在走。”
“往哪儿走?”
“南边。”
柳风铃知道南边是什么方向。她知道那里有什么。她想起当年在酒肆里,她嘲笑他“大言不惭地说什么『道』”。三年后,她站在他面前,觉得自己那点金丹修为,依然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壳。而壳下面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不一样。他没有壳,他整个人就是实的。
她忽然明白了——不是她变强了,是她的“道”变稳了。而让她稳下来的,是这个人。
她低下头,看见他那双露趾的鞋,忽然蹲下来,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,想替他包一包脚。李白退了一步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但没有拒绝她的好意。
柳风铃的手僵在半空,然后收了回去。她站起来,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送你一程”,想说“你需要什么”,想说“让我帮你”。但她没有说。因为她知道,这个人不需要。
她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,递过去。“柳家的令牌。路过柳家地界,持此令牌,无人敢拦。”
李白看了一眼那块令牌,没有接。
“不必。”他说,“我走得慢,没人拦我。”
柳风铃握著令牌的手微微发颤。她想起三年前,那个客栈里,厉横给了李白一枚秘境令牌,就在面前,他也没有拿。在那个雪洞里,他更是把唯一能救命的酒递给她,然后转身去做自己的事。不图回报,不图感激,甚至不图被记住。
她收回令牌,没有再坚持。
“那……后会有期。”她说。
“后会有期。”
李白牵著那匹瘸马,从她身侧走过。脚步依旧不快不慢,没有波澜。柳风铃转过身,看著他的背影。那个青色的、破旧的、被风尘浸透的背影,和当年在雪地里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模一样。
她没有追上去。只是站在原地,目送他走远。
风从南边吹来,带著桂花的香气。官道上的落叶打著旋,追著他的脚步,像是捨不得他走。隨从们终於围上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小姐,那人是谁?”
柳风铃望著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一个给我指路的人。”她轻声说。
大约半柱香的工夫后,李白身后忽然传来尖锐的破空声。不是马蹄,是剑鸣。一道流光从东北方向折返,快得像划破天际的闪电。李白停下脚步,抬头望去。
柳风铃脚踏灵剑,从半空中落下来,彩裙飘飘,倒是有些仙姿了。她收了剑,站在李白面前,微微喘著气——不是累,是急。
“先生,刚才忘记告诉您。”她说,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,“最近野外时常会有小股兽潮,虽不成气候,但凡人遇上了终究凶多吉少。您一路南行,务必小心。”
李白看著她。他的表情微微变了——是惊讶,是一种……愉快的惊讶。像是一个人看见另一棵在风里摇摆的树,忽然不再摇摆了,根扎稳了。
柳风铃这等金丹修士,御剑飞行,兽潮於她不过抬手可平。她此番折返,为了提醒一个凡人“小心”——也说明她此行是要去阻止兽潮的。或许只是为了柳家辖地的安寧,或许只是为了修士的职责。但李白愿意相信,此刻的柳风铃,心里装著的是那些可能会死在兽潮里的百姓。
他点了点头,一向波澜不惊的脸多了笑意。
“你真的变了。”
柳风铃怔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当年的傲慢,没有后来的拘谨,只有一种乾乾净净的轻鬆。
“下次若是再来,”李白说,“一饮如何?”
柳风铃的眼眶又红了,但她没有哭。她抱拳,深深一礼,声音清朗:
“那我等先生。”
她没有再耽搁,脚踏灵剑,破空而去。流光消失在东北方向的天际,像一颗逆飞的流星。
李白站在原地,看著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低下头,牵起瘸马,继续往南走。
“真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