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精盐(2/2)
捣好的盐末倒进木桶里,加入清水,用木棍使劲搅拌。李恪一边搅拌一边观察,灰白色的盐末在水中迅速溶解,原本清澈的水变得浑浊不堪,泛起一层灰色的泡沫。那是可溶性杂质被溶解出来了。
李恪搅了整整一刻钟,然后停下,让李安把滤布铺在一个大陶盆上。滤布是他提前用开水烫过的,缝了三层细麻布,中间夹了一层棉布,比一般的滤布密实得多。
他把浑浊的盐水缓缓倒在滤布上。灰色的杂质被滤布拦了下来,透过滤布流进陶盆里的,是略带灰色的液体。
“这是……盐水?”秦怀道蹲在旁边,看得入了神。
“对。但还不够乾净。”李恪说,“要再过滤一次。”
第二遍过滤,李恪在滤布里加了一层细沙和碎木炭。前世的知识告诉他,木炭能吸附一些微小的杂质和异味,过滤之后的水会更清澈。
果然,第二遍过滤出来的盐水,已经接近透明了,只有一点点淡黄色。苦味也淡了很多,几乎闻不到了。
秦怀道忍不住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,皱起小脸:“三哥,怎么是苦的?”
“因为还有脏东西没去乾净。”李恪笑著说,“別急,还差最后一步。”
过滤了两遍的盐水倒进铁锅里,李恪让李安生火,准备熬煮。但他没有急著把锅架上灶——他先做了另一件事。
秦琼让人烧了一大把稻草,草木灰装了满满一盆。李恪往草木灰里加了水,搅匀,等沉淀之后,把上层的清液舀了出来。那清液呈淡黄色,手指蘸一点尝了尝,涩涩的,带著碱味。
“师父,这叫碱水。”李恪对秦琼说,“矿盐里有一种杂质叫滷水,吃了会拉肚子。碱水能把它变成不溶於水的东西,沉在锅底,捞出来就行了。”
秦琼看著他,目光里有惊讶。这孩子才十一岁,学的又是医术,怎么连製盐的道理都懂?
李恪没有解释。他把碱水慢慢倒进盐水里,一边倒一边搅拌。淡黄色的碱水与盐水混合,原本清澈的液体立刻变得浑浊起来,白色的絮状物从水中析出,像细小的雪花在水中翻滚。那是镁离子与碳酸根结合生成的不溶性碳酸镁。
秦怀道趴著锅沿往里看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“三哥!水里下雪了!”
“那是脏东西。”李恪笑著说,“被碱水抓出来了。”
他继续搅拌了一会儿,然后停下来,让李安再把盐水过滤一遍。这一次,滤布上留下了一层灰白色的沉淀。滤出来的水,清澈透明,闻起来已经没有一丝苦味了。
李恪用指尖蘸了一点,放在舌尖上尝了尝。咸的,纯正的咸,没有苦味,没有涩味,只有盐应该有的味道。他点了点头,把滤好的盐水重新倒回锅里,架上灶,生火熬煮。
水在锅里翻滚,蒸汽升腾,带著咸咸的气息。秦怀道趴在锅边,看锅里的水一点一点地减少,小脸上满是期待。
“三哥,还要多久?”
“快了。別急。”
水越来越少,锅底开始出现白色的结晶体。细小的、洁白的、像雪一样。
“有了有了!”秦怀道拍著手叫了起来,“三哥你看!盐出来了!”
李恪笑了笑,没有伸手去尝。他蹲在灶前,看著那些洁白的盐晶在锅底慢慢堆积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。
锅里的水完全熬干了,锅底铺了一层白花花的盐。他拿起一个乾净的瓷碗,用勺子把盐刮进碗里,满满一碗。
他把碗端到秦琼面前。
“师父,成了。”
秦琼看著碗里的盐。洁白如雪,细腻如粉,粒粒分明。他伸出手指,蘸了一点,放在舌尖上尝了尝。咸的,纯正的咸。他抬起头,看著李恪,目光里有欣慰,有感慨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比你师父当年在军营里吃的盐好一百倍。”秦琼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李恪又舀了一勺,递给秦怀道。秦怀道小心地接过去,用舌尖舔了一下,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甜的!不对,是咸的!好好吃!”
李恪笑了。这才是盐本来的味道。不是苦涩,不是刺鼻,是纯粹的咸。
“怀道,別贪多。齁著了会咳嗽。”李恪把碗递给秦琼,“师父,这批盐还带著淡淡的草木灰味,可以再溶解一次、再结晶一次,就一点杂味都没有了。不过现在这个程度,已经比市面上很多盐都好了。”
秦琼看著手里的盐碗,沉默了很久。“恪儿,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?”
李恪点了点头。“知道。但师父,这件事现在还不能声张。我需要先摸清楚——矿盐的储量有多少,能不能大规模生產,成本多少,运输怎么解决。这些都搞清楚了,才能跟父皇说。”
秦琼看著他,目光里有欣慰,也有一丝心疼。十一岁的孩子,想的比朝堂上那些几十岁的大臣还周全。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父皇说?”秦琼问。
“等我把流程定下来。”李恪说,“把每一步都写成方子,把损耗算清楚,把成本算明白。到时候拿著东西去找父皇,才有底气。”
秦琼点了点头。
李恪把实验用的器具收好,把那碗提纯后的盐用油纸包起来,贴身揣好。这碗盐,他要拿回去给父皇看。但不是现在——他要把整个过程再重复几次,確认每一步都稳定可靠,才能呈给父皇。
“师父,今天的事,请您替我保密。”
秦琼看著他,认真地点了点头。“你放心。”
从秦府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李恪骑在马上,秋风迎面吹来,带著太液池水的凉意。他怀里揣著那包盐,沉甸甸的,像揣著一个天大的秘密。
李恪握紧了韁绳。盐的事才刚刚开始,他不能急,不能出错。他需要把提纯的流程反覆试验,把每一步都摸透,把损耗和成本都算清楚。然后再去找父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