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入秋(2/2)
“嗯。去看了看皇祖父。”李恪走到他旁边,“大哥,你这是刚从弘文馆回来?”
“对。孔学士今天讲了《孟子》,留了一篇策论,难写得很。”李承乾嘆了口气,“三弟,你现在不用写策论了,真好。”
李恪笑了:“大哥,你要是想,我也可以写。写了给你看。”
“你?”李承乾看了他一眼,“你连《孟子》都没读完,写什么策论?”
“写『论酒』。”
李承乾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指著李恪,“满脑子都是酒!”
两人並肩走在太液池边,秋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带著一丝凉意。池水被风吹皱了,波纹一层一层地盪开去,倒映著天上的白云。
“三弟,”李承乾忽然说,“这几个月,你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李承乾想了想,“你比以前忙了,比以前累了,但比以前开心了。你蒸酒的时候、给你母后把脉的时候、去大安宫看皇祖父的时候——你脸上有光。是那种……做自己喜欢的事的光。”
李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大哥,你说得对。做自己喜欢的事,再累也不觉得苦。”
李承乾看著他,目光里有羡慕,也有欣慰。
“三弟,你知道吗?有时候我羡慕你。”
“羡慕我什么?”
“羡慕你知道自己想做什么。”李承乾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不知道。我是太子,我该做的事太多了,但我想做的事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李恪停下脚步,看著李承乾。
“大哥,你不需要现在就知道。你还小,慢慢想。”
“你比我小,你怎么就知道?”
李恪想了想,说:“可能是因为我落过一次水吧。差点死了吧。”
李承乾看著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三弟,你说得对。”他笑了笑,“我也想明白了——我该做的事,就是好好当这个太子。將来治理天下,让你在外面安心救人、安心打仗、安心卖酒。”
李恪笑了。
“大哥,一言为定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两人伸出手,击了一掌。
御书房里,李世民正在看帐本。
李承乾管帐,每月送一次帐本。李世民每次看帐本,心情都很好。今天也不例外——帐本上的数字比上个月又多了两成。玉液和琼浆的销量稳定增长,订单已经排到了年底。
李世民合上帐本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內库充实了。不是一般的充实,是非常充实。卖冰赚了一笔,卖酒赚的比卖冰多了好几倍。有了这些钱,他再也不用看户部的脸色了。想修水利?有钱。想賑灾?有钱。想犒赏將士?有钱。想赏赐功臣?有钱。
“张德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蜀王最近在做什么?”
张德想了想,说:“回陛下,蜀王殿下上午去弘文馆读书,下午去太医院学医,隔三差五去大安宫看望太上皇,每个月去秦府跟秦將军学鐧法,还要去城外的作坊看蒸酒。忙得很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。
“这孩子,”他轻声说,“比他爹强。”
张德听到了,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李世民又拿起帐本,翻到最后一页,看著那个总数。他的嘴角微微翘起,眼睛里有了光。
“张德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旨——明日朕要去大安宫用膳。让御膳房准备几个太上皇爱吃的菜。”
张德愣了一下,然后连忙应了:“是!”
李世民放下帐本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太液池的方向,秋风吹过,水面泛起层层波纹。大安宫的灰墙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安静。
他想起今天在大安宫,父亲说“儿子过几天再来看您”的时候,眼眶红了。
他知道,父亲在等他。
“张德。”
“在。”
“再传一道旨——从明日起,大安宫的用度再加三成。太上皇的膳食、衣物、药材,都要最好的。”
“是!”
张德退下后,李世民独自站在窗前,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那天晚上,李恪回到偏殿,杨贵妃正在灯下等他。
“回来了?”杨贵妃放下手中的针线,“今天去了几处地方?”
“去了母后那里,去了皇祖父那里,回来路上遇到大哥,说了几句话。”李恪坐下来,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。
杨贵妃看著他,目光温柔。
“恪儿,你瘦了。”
“没有。儿臣吃得比以前还多。”
“那也得注意休息。你天天从早忙到晚,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。”
李恪笑了笑:“娘,儿臣不累。做自己喜欢的事,不累。”
杨贵妃看著他,眼眶有些发红。她想起几个月前,这个孩子落水昏迷,她跪在榻前哭得浑身发抖。那时候她以为天要塌了。如今她的儿子活蹦乱跳的,蒸酒、製冰、治病、读书、习武——什么都做,什么都做得好。
“恪儿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在。”
“娘为你骄傲。”
李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娘,您別这么说。儿臣会骄傲的。”
“骄傲就骄傲。”杨贵妃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“你有资格骄傲。”
李恪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他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,慢慢地放鬆下来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,清冷的月光洒进偏殿。秋风吹过,带来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,一阵一阵的,淡淡的,甜甜的。
贞观四年的秋天,就在这一天一天的忙碌中,慢慢地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