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胭脂巷(2/2)
“然后我爹怎么办?”她的声音还是平的,“我爹七十多了,住在这间屋子里五年没出过门。官册从他床底下搜出来,他是窝主。刘广才跑不掉,我爹也跑不掉。”
陆维楨看著她。堂屋里刘广才的笑声又响起来,这回更响了,像是在讲一个什么得意的笑话。孙巧儿的脸在那笑声里纹丝不动。
“你恨刘广才。”陆维楨说。
孙巧儿没说话。
“你恨他,但你没办法。你告过官,被他领回来了。你每年清明去普济寺上香,待到天黑才回——你在寺里不是上香,是见人。见一个能帮你的人。但你没找到。”
孙巧儿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普济寺的事?”
“宋伯谦告诉我的。他盯了刘广才两年。”
孙巧儿沉默了一会儿。风从院子里穿过,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吹起来。她伸手把头髮掖到耳后,动作很慢。
“我在普济寺,”她说,“见的不是人。是菩萨。”
她转过身,看著堂屋的灯光。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,又细又长。
“每年清明我去普济寺,在大雄宝殿跪一整天。早上开门进去,晚上关门出来。和尚们都以为我在诵经。我没有。我就是跪著,看著菩萨。我问菩萨,刘广才什么时候死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还是平平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菩萨没回答。五年了,年年问,年年没回答。”她回过头,看著陆维楨,“今天年三十,菩萨没来,你来了。”
堂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。有人站起来,脚步声朝后院这边走来。
孙巧儿的脸色变了一下。她弯腰端起石桌上的空盆,转身往屋里走。走过陆维楨身边的时候,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子时。”
然后她推开门,进了屋。门关上了。
陆维楨退回墙根,翻过后门,落在夹道里。他刚把后门掩上,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刘广才的声音。
“巧儿!倒个水倒这么久?”
“来了。”孙巧儿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带著一点笑意,跟刚才判若两人。
陆维楨靠在墙上,喘了口气。康老九蹲在夹道口,叼著菸袋,看见他出来,把菸袋从嘴里拿下来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子时。”
康老九看了看天色。“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。先回我那儿。”
两个人出了夹道。钱四已经在胭脂巷口等著了,蹲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,手里捏著半个饺子,看见陆维楨出来,站起来,把饺子塞进嘴里。
“恩公,怎么样?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
三个人回到巷口的茶摊。康老九把芦席棚子的草帘放下来,挡住风,又从炭炉上提下一壶热水,给陆维楨和钱四各倒了一碗。热水是白水,茶叶早就用完了,但热气腾腾的,捧在手里暖手。
钱四灌了两口热水,缓过劲来。“恩公,那个女的说什么了?”
“子时。子时是年夜交接的时候,刘广才和守门的人都会去前院吃饺子、放鞭炮。夹墙里的官册,那时候取。”
“她肯帮咱?”
陆维楨端起碗,喝了一口热水。热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她不是帮咱。她是在等这个机会。等了五年。”
康老九蹲在棚子门口,把菸袋点著了。烟雾从草帘的缝隙里飘出去,被风吹散。
“陆先生,”他说,声音闷在烟雾里,“宋爷让我帮你,是让你看后门。你现在要进去拿东西,这不是看后门的事。孙记香粉的夹墙里藏的是常平仓的官册,刘广才敢把东西藏在那儿,就说明他怕丟。怕丟,就会有人守著。子时他吃饺子放鞭炮,但吃完了呢?放完了呢?你拿东西的时间,最多一炷香。”
陆维楨把碗放下。“一炷香够了。”
“拿完之后呢?你从前门出去,刘广才在前院。从后门出去,夹道通胭脂巷,胭脂巷通大街。但今天年三十,大街上一片空,你跑不出三条街就会被追上。刘威的人不是吃素的。”
陆维楨沉默了一会儿。康老九说的是实情。拿到官册只是第一步,怎么把官册带出临清城,才是真正的难题。
“康叔,宋掌柜在临清城里有几条路?”
康老九吸了口烟。“宋爷的路,都在码头上。年三十码头空了,船都收了,没有船老大肯在这时候出船。你要走,只能走陆路。走陆路,城门是关键。临清城的城门,年三十关得比平时早,酉时三刻就落锁。子时你拿到官册,城门早就关了。你要出城,得等明天早晨卯时开门。这一夜,你得在城里躲过去。”
钱四放下碗。“躲哪儿?”
康老九没说话,只是抽菸。
陆维楨想了想。“宋掌柜的店在羊角巷,我不能回去。刘威一旦发现官册丟了,第一个搜的就是羊角巷。康叔你的茶摊也不行,刘威的人认识你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普济寺。”
康老九的菸袋停了一下。
“普济寺在城外。子时城门关了,你怎么出去?”
“翻城墙。”陆维楨说,“临清城的城墙,西北角有一段是土墙,年久失修,墙头塌了一个豁口。我进城的时候看见的。”
康老九把菸袋从嘴里拿下来,看著他。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菸灰磕在鞋底上。
“你进临清城那天,是腊月二十六。进城不看码头不看街,先看城墙。陆先生,你这个人,心眼子比筛子还多。”
陆维楨没有接话。他把碗里的热水喝完,站起来。
“康叔,子时之前,我需要两样东西。一捆绳子,够从墙头垂下去的。一包香烛。”
“香烛?”
“去普济寺,总得有个由头。”
康老九点了点头,把菸袋往袖子里一揣,站起来,掀开草帘走了出去。
棚子里只剩下陆维楨和钱四。风从草帘的缝隙里钻进来,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摇晃晃。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有人家已经开始守岁了。
钱四缩著脖子,把棉袄裹紧。“恩公,咱这是去偷官册,还是去上香?”
陆维楨没有说话。
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块木腰牌。腰牌上的“宋”字被体温焐著,温吞吞的。他又往怀里摸了摸,摸到那枚青玉佩。玉面微凉,贴著胸口,像一小片不化的冰。
子时。
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两遍,然后把手从怀里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等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