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:回归(2/2)
苏玉梅把蜡烛立在桌上。烛火跳了跳,光照在天赐脸上,照在林晚晴脸上。他们的手还握著。林晚晴低下头,把手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天赐的手空了,停了一会儿,也收回去了。
林晚晴看著那朵烛火。火苗在蜡烛上轻轻摇晃,把整个堂屋都照得昏黄昏黄的。墙上的影子也跟著晃,像水里的倒影。她看著那光,忽然想起几年前的一个晚上。
那天晚自习后,天赐送她回家。路过一盏路灯,灯光黄黄的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问他:“你从小到大,记得最深的是什么?”他想了很久,说:“我娘在油灯下教我写『人』字。那画面很温暖,那声音很温柔,很有力量。”她一直记著这句话。
“可不可以將这一情景再现,也许……”
想到这,她抬起头,对正忙著收拾家务的苏玉梅叫道:“阿姨。”
苏玉梅停下手中的活计,转头问道:“晚晴,啥事?”
“天赐曾经跟我说过,他记得最深的,是您在油灯下教他写『人』字时的情景。我想,我们是否可以將这一情景再现出来?”
苏玉梅看著林晚晴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进里屋。过了一会儿,她端著一盏煤油灯走出来。灯座上积著灰,玻璃灯罩已经熏黄了,边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用胶布贴著。她把灯放在桌上,拧开灯头,往灯座里添了些油。然后她划亮火柴,凑到灯芯上点燃。
火苗跳了跳,稳住了。光晕从玻璃灯罩里透出来,黄黄的,温温的,在桌上铺开一小片。墙上那张旧报纸被照亮了。报纸已经泛黄,边角捲起,上面的铅字褪了色。她把那张报纸小心地撕了下来。
这时,苍振业刚从三哥苍守正家回来。兄弟俩商量办酿酒坊的事,说到一半停电了,他便回来了。
苏玉梅看到苍振业回来,赶忙叫他找一支毛笔过来。
苍振业想了想,拿著手电筒到里间的抽屉里找到一支毛笔和一瓶墨汁。那是天赐小时候用过的。他把笔递给苏玉梅,好奇地问她要这些东西干啥。苏玉梅说了林晚晴的想法。苍振业也觉得可行。
苏玉梅將旧报纸在桌子上摊开,又將干硬的笔头在水碗里泡了泡,然后蘸满墨汁,在旧报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“人”字。这“人”一撇,一捺,墨汁饱满,在烛光里泛著湿漉漉的光。
她放下笔,走到天赐面前,拉起他的手坐在桌前。
天赐呆呆地看著这一切。这一切是那样的熟悉,熟悉到让他心头髮颤。
她在他旁边坐下来,指著报纸上的人字,指尖在人字上虚划,边划边说:“天赐,你看,这是人字,一撇,一捺,顶天立地,就是人。”
“做人,骨头要硬,心要正。”
她抓住苍天赐的手,带著他的手指,在那一捺上慢慢滑过。油灯的光晕照在报纸上,照在这个大大的“人”字上,泛著光。那光是黄的,温的,像许多年前的那些夜晚。那些夜晚,这盏灯也是这样亮著,火苗轻轻摇晃,把母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。她握著他的小手,一笔一画地描。他学得很慢,一个“人”字,写了上百遍才写端正。但她没有放弃,他也没有。
天赐的手指在她的掌心下轻轻颤抖。
那光,那声音,那粗糙的纸面,那墨汁的气味……这些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涌过来,衝破那层灰濛濛的雾,撞开了那间空荡荡的屋子。
此时,怀表在他胸前走著,滴答,滴答,滴答。那声音穿过混乱的画面,稳稳地落在他耳朵里,像一根线,把所有碎片串了起来。
他的手猛地一颤。
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。一道光劈进来,把所有黑暗都照亮了。
他看见了在他很小的时候,油灯下,娘握著他的手,在报纸上一笔一画地描,一撇,一捺,“骨头要硬,心要正。”那是他学会的第一个字。
他看见了老鹰崖。师父坐在草庐里,面前的粗陶杯映著窗外的雪。师父的手搭在他腕上,教他摸骨寻径。
他看见了擂台。自己倒下去,血从嘴角涌出来……
他全看见了。
他的眼泪涌出来。没有声音,只是顺著脸颊往下淌,一滴一滴,落在报纸上,洇开那个“人”字。
“娘。”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沙哑,破碎,像石头从乾涸的河床上被一块块搬开。“娘,我记起来了!我全记起来了!”
苏玉梅愣住了。她的手停在天赐的手背上,一动不动。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她的眼泪落下来,砸在天赐的手指上。
她一把抱住了他。她的脸埋在他的头髮里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天赐的手慢慢抬起来,环住了她的背。
阴影里站著的苍振业,此刻也是泪流满面。这个很少哭的汉子,此刻已是泣不成声。他上前一步,张开大手,將痛哭的母子俩紧紧抱住。
林晚晴坐在他们身后。她也想上前与他们拥抱在一起,但不敢。她只能在一旁安静地看著。看著苏玉梅抖动的肩,看著天赐环住母亲的手,看著苍振业把母子俩紧紧抱住。油灯的光晕把这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融在一起。她再也忍不住,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下来,落在她的手背上,凉凉的。
天赐从母亲肩上抬起头,越过父亲的肩膀,看向坐在阴影里的林晚晴。她的脸上还有泪痕,嘴角却弯著。他想起她拄著拐杖站在晒穀场中央,学他扎马步的样子;想起她蹲在塘边,撩起水花泼他的样子;想起她吹散蒲公英时,绒毛飘过她头顶的样子。
“晚晴,谢谢你!”他说。
她点了点头,对著天赐笑了笑。眼角的泪光在昏黄的灯下闪烁。
窗外,虫鸣一声一声。油灯的火苗轻轻晃著,把整个堂屋都照成了旧日的顏色。
怀表在天赐胸前走著。滴答,滴答,滴答。那声音很轻,很稳,像这间堂屋的心跳。一家人依旧紧紧地拥抱在一起,很久,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