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一个人的故事,一群人的故事(2/2)
朱大哥的面色骤变,点点头:
“我亲眼所见,上个月十七號的事情。”
林忘爭继续拋饵:
“听说有一个车夫受伤了,你认识他不?”
朱大哥面色很不好,哑著声音说:
“认识,那人姓唐,叫唐恆子,我老乡。”
“他怎么样了?”
林忘爭有些急切。
朱大哥猛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,遮住了那张脸,又很快散去,隱隱能看出泛红的眼眶。
直到一根烟燃尽,他才开口:
“那炸弹是奔著杀人去的,半边身子都炸得稀烂,自己没钱治,还是在场的车夫凑的钱,但能管多久?最后车行不管,租界、郑汝城、革命党不闻不问,你说能怎么样?”
言外之意,便是人已经死了。
“节哀......”
林忘爭有些遗憾,心情很复杂:“当家的死了,他的家人呢?”
朱大哥的声音低沉:
“他家大娃娃才六岁,小娃娃刚学会走路,老婆整日以泪洗面,但这样没用,没钱花,还是要饿死......一个女人,在淞沪能做些什么?我们能力有限,平日里该接济的接济,可那不是长久之计,听说她现在做暗娼去了,这样来钱快......”
对於底层车夫的家庭,如果当家的还健在,妻子一般都会做点零散的活计,一个月赚个五六块银元,足以补贴家用就够了。
可是,现在当家的死了,一个月再只赚五六块银元,显然没法养活一家人。
在突发危机下沦落风尘,也便成了许多人的“宿命”。
林忘爭记得,前世有学者,专门统计过民初时期的淞沪公娼与城市总人口的比例,达到了惊人的1:137,公开掛牌营业的娼妓有两万多人,这还没有算上“不合法”的暗娼!
而法租界內,八仙桥到爱多亚路这一块,可以说是妓院集中的地方,巡捕房也是“逼良为娼”的帮凶之一。
林忘爭对此有些悲痛,恳求道:
“朱大哥,您能带我去这位的家中看一看吗?”
朱大哥看了眼林忘爭,问:
“你想做什么?”
林忘爭掏出了记者证,愤愤不平:
“我要將这一切,都大白於天下!”
......
晚,小雨淅淅。
沿岸的码头荒地。
朱大哥跟主家告了假,带著林忘爭来到这边。
几根竹竿,几张破蓆子,搭成一个个窝棚,拥挤地靠在一起。没有自来水,没有电,茅坑就在屋外,臭气熏天。地上是烂泥,踩上去“吧唧吧唧”响。蚊子多得伸手一抓就是一把,贫血的人不能来这。
下雨天,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。
林忘爭在朱大哥的带领下,钻进了一个低矮的窝棚,合上了手中的油纸伞。
里面摆放著一张简陋的木板床,稻草上躺著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,床旁边的桌子上点著一盏油灯。
女人看见有人进来,连忙坐起来拍醒孩子,让两个小孩出去,作势就要脱衣服。
“英子,是我!”
朱大哥低吼,满目通红。
亲眼见到老乡的家人沦落至此,他怎么可能没有触动。
女人一把抱住小孩,低著头不说话。
朱大哥强压下心中的怒气,从角落里搬出一个木箱子,让林忘爭坐下说。
林忘爭没有急著坐下,藉助昏暗的光线环顾四周。
屋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几件破衣服,一个水壶、几副碗筷。墙角的稻草堆里,露出一个破了的搪瓷盆,盆底还有一些发黑的药渣。
“这位是《申报》的记者,想来採访你男人的事。”
朱大哥指著林忘爭介绍道。
女人听见这话,將头埋进膝盖里,带著哭腔说:
“大哥,老唐他都死了!”
“我知道他死了!就是因为他死了,才不能让他死的不明不白!”
朱大哥拍著大腿说。
林忘爭在一旁看著,掏出了两袋肉乾,递给了瑟瑟发抖的孩子。
女人哭了好久,情绪才平稳下来,抬起头,捋了捋髮丝问:
“要问什么,儘管问。”
林忘爭点头,在床边蹲下身子,问:
“能说说唐大哥受伤后的情况吗?”
女人脱口而出:
“我们的钱花光了,被医院赶出来,他那时浑身流脓,已经在等死了。租界的侦探来问过一次话,最后捂著鼻子走了。车行老板来催过一次车租,看见他的样子,骂了声晦气。”
“他的弟兄们来送过钱,送过药,但没用,他就那么躺著,嚎了几天,死了。”
林忘爭沉默地听完,又问:
“埋哪了?”
女人不说话了。
朱大哥拍拍林忘爭的肩膀,指了个方向:
“就那块。”
法租界禁止夏国人在租界下葬,想要有个合適的坟墓只能去华界。找个乱葬岗,挖一个半人深的浅坑,裹张草蓆便草草掩埋。
林忘爭无言以对,沉默了许久,又明知故问:
“男人死了,日子好过吗?”
女人用哭声回答。
饿极了的孩子,狼吞虎咽地吃著肉乾。
朱大哥捂著脸,肩膀一颤一颤。
一个车夫的妻子,丈夫被炸死了,没有抚恤,没有救济,连问一声的外人都没有,只能用自己的身子换一口饭吃。
要不是有人碰巧听到唐恆子这个名字,他便会跟成千上万无声无息死去的人一样,淹没在泥泞里,再也无人提起。
最终,林忘爭留下了五枚银元,走了。
他的背影有些无力,在主干道的路灯下越来越小、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阴影里。
......
九月六日,晚。
林忘爭结束了最后的採访,摸黑回到了东新桥街的小旅店,嘴上的菸头忽明忽暗,恰如他的情绪交替一般。
这些天,他跑过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人,问过很多事情。
本来说至少找到三十个车夫,最终却获得了五十个车夫的採访,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。
可是,车夫们的一些话,让他实在高兴不起来。
他问:
“你觉得为什么你拉车,別人坐车?”
车夫们的回答很统一:
“命不好。”
“命苦,有什么办法?”
“前世作了孽,这辈子来还。”
“人家有钱,我没钱,就是这么回事。”
五十个人,有五十个故事。
但说到底,这五十个故事,是一个事。
农村破了產,人往城里跑。城里没有活路,就去拉车。拉了车,被车行剥一层,被巡捕剥一层,被不讲理的乘客再踩一脚。病了没人管,老了没人问,死了没人埋。从头到尾,他们不是在“生活”,而是在“熬”。熬过今天,熬明天,熬到某天死去为止。
“这次又见到了什么?”
沈子实去楼下煮了一碗麵,端上来给林忘爭当夜宵。
林忘爭想了想,最终挤出笑容:
“见到了很多,以前从未见过、想过的悲剧。”
沈子实知道他每次採访,回来后情绪都不高,拍拍他的肩膀,又给他点上一根烟:
“你是真汉子,心里面一定不能出问题。”
林忘爭点点头。
沈子实將面推到林忘爭桌前,又拿了一份《申报》递给他,示意他看看。
林忘爭一边吃麵一边接过来,映入眼帘的標题是——
《黄远庸反对帝制並辞去袁系报纸聘约启事》
內容为:
【本人现已离开北平,所有曾担任的申报驻京通讯员职务,以及承接某君预约上海亚细亚报的撰述工作,一概脱离。至於本人对於时局的立场,与申报近日同人启事相同。特此声明。】
內容很简单,就是黄远庸明確表示反对帝制,宣布与袁项城决裂,与《亚细亚报》再不相干。
“陌生人,我不想听见他。”
林忘爭对这位被后世人誉为“第一记者”的报人,没有半分尊重之意。
哪怕这位的“远庸通讯”,敢说真话、敢骂权贵、敢揭露黑暗,一边骂袁项城一边骂革命党,但跟他又有什么关係呢?
难道他就不敢了吗?
跟袁项城决裂这个形容,便意味著先前有过一段“蜜月期”。
而在那段蜜月期內,黄远庸向袁项城献言,递交了新闻秘密条例。建议对反对党与叛党的报纸,进行检阅与法律干涉,已经超过了报人的职业本分,与记者应持守的原则背道而驰。
对於这项条例,袁项城非常重视,然后便是癸丑报灾。
而原主的父亲,便是在那一年被抓进军政执法处,死在里面。
林忘爭不是原主,但占了原主的身子,无时无刻,不感受到原主的执念。
所以对於黄远庸,他没有什么好感度。
“晚了,这种东西,最不值钱。”沈子实也嘲讽道。
林忘爭吃完面,掏出笔记本翻开,看著密密麻麻的採访记录,逻辑也越来越清晰。
当务之急,就是给这“一个人”的故事写好!
他拿起笔,铺开稿纸。
油灯的光在墙上跳动,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。
窗外的夜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,吹得桌上的稿纸哗啦哗啦响。
他提起笔,在稿纸上写下了標题。
【牛马的一生:五十位人力车夫的採访报导】
而后,几段前言流畅落下。
【人力车这个东西,淞沪人太熟了。同治十三年,一个叫米拉的法兰西人从东洋把它带到淞沪。那时候叫“东洋车”,轻巧、灵便,跑起来比轿子快,比马车便宜。不过一二十年的工夫,就从租界蔓延到了北平、津门、汉口等地,成了城里头最主要的代步工具。据民国二年的一份统计,全国人力车夫当在五十万以上,光淞沪一埠,就有七八万人靠这两条腿吃饭。】
【如今是民国四年。租界、华界的大街小巷,日夜不停地滚著橡胶轮子。轮子前头,是一个弯著腰、弓著背、两条腿飞跑的人。每天,我们坐车的人,从这个弄堂口上去,到那个饭馆子门前下来,铜板一丟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可曾有人低头看一看,那个喘著粗气、汗珠子滴在马路牙子上的车夫,是个什么样的人?他从哪里来?他一天能吃几顿饭?他夜里睡在什么地方?他挨过巡捕几回打?他这辈子,还有没有出头之日?】
【本报记者在马路旁边、车行门口、棚户区里头,隨机採访了五十个拉车的人。以下所记,句句是他们的原话,桩桩是亲眼所见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