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街头调查(2/2)
“不是要坐车,我是《申报》的记者,想跟您聊几句,行吗?”
车夫看了一眼记者证,脸上的表情瞬间警惕起来,朝后退了一步,压低声音问道:
“聊什么?我又没犯法!”
林忘爭连忙摆手,解释道:
“不是查案子,就是想问问您拉车的事。拉车累不累?一天能挣多少钱?家里有几口人?就是隨便聊聊,不会耽搁您做工。”
不能端著记者的架子,得让採访对象觉得你是自己人,觉得你是真的在听他们说话,而不是在套他们的话。
说白了,这种街头採访,就是要真诚。
遮遮掩掩,註定得不到结果。哪怕这个拒绝了,整个淞沪这么多车夫,总有人愿意说话。
车夫又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的警惕少了一些,但还没有完全放下。
林忘爭没有著急问问题,而是在车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,示意车夫也坐下。
车夫犹豫了一下,握著大饼也坐了下来。
两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,抽菸,吃饭,看著街上的人来人往。
过了一阵,林忘爭才问:
“大哥您贵姓?”
“这......”
“您放心,报上不会出现您的名字。”
“姓王,叫我王二就行。”
车夫这才敢说出姓名。
林忘爭点点头,又询问:
“王大哥,您拉车多少年了?”
王二抬头想了想,说:
“有个四年多了,快五年了。”
“听您这口音,是苏北人?之前是种地的?”
“对,家里五亩地,年年发大水。头年淹了,借债种第二年;第二年又淹了,债上加债。地主催租,衙门要粮,活不下去了。夜里卷一条破被子,顺著运河走了一个月,到了淞沪。头三天睡在马路边上,后来老乡介绍,才租上车,干这活计。”
“是这样......”
林忘爭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和笔,飞快地记录。
王二看了他一眼,没有阻止。
公开调查不能一上来就掏本子,那样会让採访对象紧张。先聊几句家常拉近距离,等对方放鬆了再开始记。就算开始记了,也要让对方觉得你是在认真听,而不是在机械记录。
聊了大概一刻钟,林忘爭把烟掐灭,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角洋,递过去:
“多谢王大哥,这点钱您拿著,买碗面吃。”
王二愣了一下,连忙摆手:
“不行不行,我怎么能收您的钱?”
“收著吧。”
林忘爭把钱塞他手里,真诚地说:“耽搁您休息的时间,应该的。”
车夫攥著钱,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最后说了一句:
“谢谢先生。”
林忘爭点头笑笑,转身走了,没走出几步,在最新的一页,写下了一行总结。
【王二,四十二岁,拉车五年,江北人,之前种地,水灾逃荒来沪。日收入约一块二角,车租六角钱,净收入六角钱。入不敷出,老婆给人家洗衣服,三个孩子。】
这是第一个採访对象。
......
午后。
林忘爭找了个小摊吃完午饭,依旧在望平街附近閒逛,在每一个路口停下来找车夫聊天。
他一根烟一根烟地发,几角钱几角钱地给,这么大一会,採访了三个人,最终来到了交通路。
每一个採访对象,他都用同样的方法——
先套近乎,再问问题,最后付钱。
有人愿意聊,有人不愿意,不愿意的他也不强求,换一个就是了。
在这条街,一个车夫坐在路边,打著赤膊,膝盖肿得像馒头,齜牙咧嘴的。
林忘爭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:
“大哥,腿怎么了?”
车夫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林忘爭掏出烟,递过去。车夫犹豫了一下,接过来,点上。
吸了两口,车夫像是好受不少,哑著嗓子说:
“刚刚拉了个客,跑快了,被自己绊倒了,膝盖磕到地上。”
林忘爭皱起眉头:
“怎么不去看大夫?”
车夫苦笑了一下:
“租界里的医院,五角洋掛號,两块钱抓药,还不保证治好。去了医院,钱就哗哗的朝外流,全家都要喝西北风,忍一忍就好了。”
林忘爭递给车夫一块钱,车夫推辞了半天,最终还是收下了。
“我採访您可以吗?”
“我看先生像记者,儘管问。”
“您拉车几年了?”
“三年不到。”
“之前干什么的?”
“在纱厂做工,工厂倒闭了,没活干,就拉车。”
“一天能挣多少?”
“我现在壮年,还跑得动,生意多的时候,一天能有个十五六角钱,有时候更多,扣掉车租,剩一块钱多一点。生意不行的时候,一天十角钱,扣掉车租,只能剩个五六角。”
“够家庭开支吗?”
林忘爭一边问,一边掏出本子记录。
“不够也得够啊......”
车夫感慨道:“我这还算好的,多少人挣不到我这个数。老婆要在家带孩子,日子过得紧巴一点,勉强能活。”
林忘爭点点头。
按照他现在採访的几个人来看,没拉几年车的壮年车夫的收入,跟拉五年以上的车夫之间的收入,对比起来,差距其实非常大。
前者不说大富大贵,但日子好歹过得下去;后者生活极度拮据,隨时可能失去劳力。
他想起前世,有人说民国车夫是个好职业,拿《骆驼祥子》中祥子吃肉来论证,认为重体力劳动必须要吃肉,不吃肉便没法做工,因此他们的生活其实很好。
其实这种观点有失偏颇,对民国存在美化的倾向——
因为这类观点是从纯粹的理论推导出发,而忽视了民国人力车夫在生產、生活被剥削到极点的处境。就好像,压在人力车夫头上的那些吸血鬼,真能让他们吃饱吃好似的。
首先,哪怕现在才是民国初年,人力车夫也不是什么新兴行业,其附属的劳力市场早已饱和,不存在拉车便能过上好日子的普遍性。
其次,人力车夫的收入並不稳定,祥子属於身体强壮的车夫,在生意好时自然能有个好收入,没有家庭要养的情况下,个人肯定是尽力的吃好喝好,以保存第二天的劳力。但这终归是文学作品的剧情设置,前期的“好生活”才能突出巨变后的“惨状”。
在实际上,祥子才属於人力车夫群体中的“少数派”,並且不是每天都能挣到那么多的钱,倘若遇到疾病、车祸甚至死亡等情况,人力车夫的家庭生活会受到严重摧残而陷入绝境,几乎没有一点抗风险能力。
更別提,这种收入是以燃烧生命力为代价的,持续不了几年。在《骆驼祥子》中,祥子拼命拉了三年车,攒钱买了自己的车。可若换到真实的情况,祥子买了自己车后,便没什么劳动能力了,最后的出路也只能是卖车,要么换行当,要么等死。
文学上的演义,不能准確反映这些“当代牛马”的境遇。事实是,盘剥者哪会管劳动者死活?老老实实用自己的命去跑,跑到再也跑不动为止。
林忘爭將这些內容记下,又问:
“平日里拉车,最怕遇到什么?”
车夫想都没想,拍拍自己的膝盖:
“就怕遇到这事......病一天,就少一天的钱;病三天,车行就要把车子租给別人。下次再想租,就没那么容易了......”
林忘爭又问了些问题,將內容都记上,告別了这位车夫,整理这次的內容。
【採访对象五】
【姓名未知,青壮年,苏北口音。拉车两年半,之前在纱厂做工,工厂倒闭后来拉车。日收入最高十六角洋元,车租五角洋,净收入一银元;最低十角洋,车租五角洋,净收入五角洋。老婆在家负责带孩子,並未外出做工。哪怕有这么高的收入,腿摔伤依旧不敢去治,因为医院是销金窟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