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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就写他们(二合一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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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面的是沈子实,叼著菸斗、双手叉腰,一脸“老子又来了”的表情,恨不得拿鼻孔看人。

后面跟著一个年轻人,看面貌“嫩”得很,穿著半旧的蓝色长衫,身材挺拔、面庞英俊,头髮梳成三七分,神態间有股英气,整个人的气质异常锐利。

史家修正欲开骂,看到年轻人,一下子愣住了。

陈华生也愣住了。

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看懂了对方的眼神。

这年轻人,有故人之姿。

像一个人,一个死人。

前年,史家修见过林忘爭,那时候林忘爭像个骷髏,哪里是现在这个模样。

而陈华生则是第一次见林忘爭,只觉得合眼缘。

“不是嚷嚷要挖人吗,我给他带来了,能不能挖走,看你们自己的本事。”

沈子实带著林忘爭走进来,拿下叼著的菸斗,在墙上磕了磕灰。

林忘爭上前半步,微微欠身,朝史家修和陈华生拱手:

“史先生,陈先生,晚辈林忘爭,久仰二位大名。”

史家修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一把推开沈子实,走到林忘爭面前,上下打量。

过了一小会,他深吸一口气,夸讚道:

“一表人才,果然是一表人才!”

陈华生也走过来,伸出手握住林忘爭的手:

“像,確实像。”

“像谁?”

被冷落的沈子实明知故问。

陈华生没有回答,轻拍林忘爭的肩膀,一边点头一边说:

“好,好......你写的那些文章,看得实在痛快,早就想见你了,今天终於见到,也算圆了心愿。”

林忘爭笑著摇头:

“二位先生过奖了。”

史家修转头看向陈华生,催促道:

“老陈,你说过不过奖!”

陈华生脱口而出:

“一点都不过奖,能让我服气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,你是其中一个......淞沪来了个了不得的年轻人啊!”

沈子实站在旁边,听著两个人夸林忘爭,心里又得意又不耐烦。实在受不了了,上前一步,挡在林忘爭面前,双手叉腰,瞪著史家修:

“行了行了,人给你们带来了,我们出了点事,还没吃饭呢,就看你们有没有诚意了。”

史家修皱眉问:“出了什么事?”

沈子实摆了摆手,满脸晦气:

“別提了,被巡捕房敲了一笔,反正现在兜里比脸还乾净,就等著吃你们一顿。”

史家修秒懂,大手一挥:

“懂你的意思!走,民乐园,我请客!”

正当眾人准备走时,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样,打开柜子,掏出两瓶茅台酒,在手里顛了顛。

林忘爭的眼神一亮,赶紧上前接过酒:

“这可是好酒,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扬名世界,与法兰西的科涅克白兰地、英吉利的苏格兰威士忌並列!”

史家修拍拍他的肩膀:

“喝不完带回去,以后我这有的是。”

......

深夜,民乐园门口。

陈华生扶著史家修,林忘爭扶著沈子实,手里还拧著小半瓶茅台,晃晃悠悠地走出来。

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,路灯昏黄,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略带凉意的小风一吹,四个人都是一激灵,有点想躺在路边睡觉。

这家徽菜馆子菜品挺地道,在淞沪报界、文坛很有名气,许多报人都爱来这吃饭,也被誉为“第二食堂”。

今天这顿算是吃美了,林忘爭直打酒嗝。白天被敲诈的事情,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去了。

史家修大著舌头,颇为豪气地摆手:

“大,大侄子...你放心,桌上说的都是真话,我就图你这个人!”

然后,他瞪著模糊的双眼,看向已经晕过去的沈子实,说:

“这人爱来不爱,你来就行了!待遇桌上已经说了,老陈说你只要来,他给你打下手都行,我们不干涉你的自由!”

林忘爭哭笑不得。

刚刚在桌上不仅吃美了,还谈了来《申报》的兼职事宜。

史家修只在乎他来不来,不在乎他同时给几家报馆打工,只想他能为《申报》服务。

开出的条件非常优渥,直接按照“特派员”来算,每月底薪五十银元。採访经费只要合理都会批,社论、政论等等稿费,按照单篇买断制来算,或者按照千字二元起算,干满两年给申报的乾股。

这么丰厚的待遇,可比单纯卖报纸赚钱多了,就今天损失的那些钱,勤快点,半个月就能赚回来。

林忘爭没有理由拒绝,点头同意:

“那就一言为定,陈叔给我打下手就算了,他是前辈,我怎么敢。”

“有什么不敢的,你写的比他好!”

看似晕了的沈子实,迷迷糊糊来了一句。

陈华生咳嗽了一声,恨不得一脚踹翻沈子实:

“差不多了,该回去了。”

临別前,史家修东倒西歪,说:

“有空来报馆一趟,我给你办个记者证,是咱们报馆內部的记者证,出去不一定所有人都买帐,但大多数人都会行个方便。”

“好!睡醒了就来!”

林忘爭赶紧答应。

这对他来说是好消息。

因为在当下,新闻业还处於蒙昧阶段,新闻法规主要用来管控,並没有成熟的新闻体系。像记者证这种东西,不存在官方颁布、管理,但大报的记者证还是好用的,有了能方便很多事情。

史家修满意地点了点头,拍了拍林忘爭的肩膀,然后被陈华生扶著,踉踉蹌蹌地走了。

林忘爭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,然后看了看靠在肩膀上的沈子实。

“叔,別装了。”

沈子实没有反应。

“我知道你没醉。”

沈子实还是没反应。

林忘爭嘆了口气,扶著沈子实往路边走了几步,招手拦了一辆黄包车。

“叮铃铃——”

黄包车摇著铃就来了,昏黄的车灯勉强照亮脚下的路。

黄包车夫四十来岁,瘦得像一根竹竿。穿著一件破洞的蓝色號衣,脖子上搭著一条汗巾,汗巾已经湿透了,散发著酸臭味。脚上那双薄草鞋,鞋底磨得快要破了,露出几个脚趾头,趾甲发黑,指甲缝里还有泥。

他拉车的姿势很吃力,身体前倾,几乎与地面平行。两条腿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似一根根拉丝的细棍,青筋如蚯蚓一般从皮肤下面凸出来,蜿蜒在小腿上,看著多少有些嚇人。

他的呼吸很重,每一次呼气都像风箱在拉,胸腔里发出“呼哧呼哧”的声音,听起来心肺功能有些问题。

“先生,去哪儿?”

满头大汗的黄包车夫把车停下来,挤出笑容问道。

“法租界,东新桥街。”

林忘爭扶著沈子实上了车,自己也坐上去。

黄包车夫拉起车,小跑著往前,脚步很重,踩在石板路上,“啪嗒啪嗒”的,像古老的节拍。

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,昏黄的光照在他的背影上,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林忘爭看著车夫的背影,心里思绪万千。

这个人的背,是那种畸形的驼,不是天生的,是拉车拉的。

他的脖子很粗,青筋暴起,像是隨时会爆开。

黄包车这个行当,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就传到夏国来了,不算什么新奇行当。这个人如果是老车夫,那么他脚下踏过的路,加起来能从南走到北,但他从来没有去过几座城市。

如果说乞丐会在腐烂中隨时臥倒,那这些隨处可见的洋车夫,便会在不停歇的奔跑中,榨乾自己的最后一丝价值,在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,一头暴毙,重重栽倒在某个水沟。

底层人的生活,是趋同的。

就在这时,沈子实靠在林忘爭肩膀上,忽然动了一下。

“別装了。”

林忘爭低声说。

沈子实睁开一只眼,看了看四周又闭上:

“没装,就是不想看见史家修那小人得志的嘴脸。”

林忘爭无奈地笑了:

“不管怎么说,巡捕房找上门来了,咱们的《奇闻报》是该停停。这段时间要吃要喝,不去《申报》怎么办?”

沈子实无话可说,只能哼哼两声表达不满,又问道:

“你去申报准备写啥?”

林忘爭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看著前面那个拉车的背影,看著那件被汗水湿透的短衫,看著那副被生活压弯了的脊樑。

把目光放到百姓身上,就永远都不会缺素材。

黄包车在东新桥街的小旅店门口停了下来。

车夫放下车把,转过身来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喘著粗气说:

“先生,到了,一角洋。”

林忘爭从口袋里掏出钱,数了数,递过去。

车夫接过钱,发现多了一角洋,连忙鞠了一躬:

“谢谢先生!谢谢先生!”

明明是劳动者,还要给劳动对象说谢谢。

这让林忘爭想起了一些服务行业,明明累死累活的进行劳动,还要反过来对顾客说谢谢,劳动尊严就这么顛倒过来。

创造的价值越多,自己越变成廉价商品......

他的喉咙有些发紧,赶紧扶著沈子实下车,站在旅店门口,看著那个车夫拉起车,转身跑远了。

“叔。”

林忘爭喊道。

沈子实费力睁开眼。

林忘爭伸出手,指著已经空荡荡的巷子:

“就写他们。”

沈子实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巷子里什么都没有:

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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