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归牌(2/2)
“找到了。在骸骨旁边。一把配枪,枪托上有裂纹,枪膛里少了一发子弹。”
“子弹呢?”
他没有回答。把右手伸进衝锋衣的內袋,掏了很久,掏出一枚子弹。子弹旧了,弹壳上的铜色已经发暗,底火被击发过,是空壳。弹头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从弹尖一直划到弹壳口,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刻过。他把子弹放在两面铜牌中间,铜牌在左,铜牌在右,子弹在中间。
“骸骨胸口压著『魁』字铜牌。右手攥著这枚子弹。”他把子弹竖起来,弹头朝上,“我师父的配枪里少了一发子弹。这发子弹没有打出去,被他攥在手里,攥了十五年。”
“他攥著这发子弹,是想打谁?”
周姓臥底把子弹放回柜檯上,和两面铜牌並排。他的目光从“周”字移到“魁”字,又从“魁”字移到子弹,最后落回自己空空的掌心里。
“老魁杀了我师父,夺了『周』字铜牌,戴在自己身上。但他不知道,我师父还有一面铜牌——『魁』字铜牌。两面铜牌本是一对,师兄一块,师弟一块。老魁夺走的那块是『周』,我师父留给自己的那块是『魁』。他用『周』字铜牌换了自己的命,用『魁』字铜牌压住老魁的尸。”
“仓库墙上那四个字——『魁星不照』——是老魁临死前刻的。他夺了『周』字铜牌,以为自己贏了。但他看见我师父从怀里掏出另一面铜牌的时候,知道自己输了。他刻『魁星不照』,不是给我师父看的,是给他自己看的。魁星不照他,北斗七星不照他了。”
雨丝密了一层。竹叶上的水珠滚得更快了,一滴接一滴落在青砖上,嗒嗒嗒的声音连成一片。周姓臥底把两面铜牌从柜檯上拿起来,左手“周”,右手“魁”。他的拇指分別按在两个字的起笔上,左手的拇指按在“周”字的撇上,右手的拇指按在“魁”字的鬼字头上。两只手,两个名字,同一炉铜,同一只手刻的。
“我追了老魁三年。”他说,“从我接过师父的代號那天起,就在追他。我以为我在追一个毒贩,追一个杀了我师父的仇人。我追到了。他死了,死了十五年。我追了他三年,他比我早死了十二年。”
“那三年里,你追的不是老魁。”
“不是。我追的是我师父。他用十五年把自己活成了老魁,又用十五年把老魁从自己身上剥掉。剥到最后,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剩什么了。他把『魁』字铜牌压在老魁胸口,把子弹攥在老魁手里。然后他走了。没有回警队,没有回家。他把自己活成了老魁十五年,最后发现变不回自己了。”
他把两面铜牌合在掌心里。铜质的边缘互相碰著,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——叮。不是两颗棋子落定的声音,是两块被同一条河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,终於被同一只手捡起来,放进了同一个口袋里。
“这两块铜牌,我师父留给我了。一面是他的,一面是师弟的。他替师弟活了十五年,师弟替他死了十五年。现在他们在一起了。”
他把“魁”字铜牌放回柜檯,推到我面前。“周”字铜牌攥在掌心里,贴著胸口。
“这块,托你收著。不是替我收,是替我师父和师叔收。他们分开了十五年,现在在一块儿了。这块铜牌是他们的。我收著,太重。你收著,它轻。”
我把“魁”字铜牌从柜檯上拿起来。铜质冰凉,那道划痕从最后一笔延伸到牌边缘,划痕里填著陈年的铜锈,顏色是沉沉的靛青。靛青深处,那一点被压了很多年的金色,还在。我从樟木匣里取出一根红绳,穿过铜牌顶端那个极细的小孔。红绳是二爷爷给我的,编如意结剩下的。铜牌穿在红绳上,垂下来,“魁”字朝外。
周姓臥底站起来,把帽子重新扣上。帽檐压得低低的,把整张脸又笼回了阴影里。他走到门口,转过身。雨丝从帽檐上滴下来,滴在他攥著“周”字铜牌的手上,滴在那枚子弹上。
“我师父的坟,在城北公墓。师叔的骸骨,我收殮了,葬在他旁边。墓碑上没刻名字,只刻了一个日子——他们分开那天的日子。”
他走了。灰色衝锋衣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。老槐树的叶子被雨丝打得低垂下来,每一片叶尖都掛著一粒水珠,水珠將坠未坠。
我把穿在红绳上的“魁”字铜牌放回樟木匣里,和引胎铃、井口铜镜並排。井口铜镜的灰白气贴著铜牌的边缘,铜牌的划痕在暗影里泛著极淡极淡的靛青。靛青深处,那一点金色安安静静地亮著,像一盏被压了很多年的灯,终於有人替它拨了一下灯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