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照片(2/2)
我拿起手机,打开老大的对话框,又关上了。
说啥呢?
说“我还在犹豫”?
说“我走不了”?
说“我家里需要钱”?
这些都是藉口。
真话只有一个,我害怕。
害怕转行以后从头开始,害怕三十三岁跟二十三四岁的人抢饭碗,害怕万一混得还不如现在。
害怕自己真的不行。
下午五点,太阳开始往西边斜了。我站在边坡顶上,看著工人们收工。塔吊还在转,吊臂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。
手机震了。
小会发的语音。
我赶快点开。
“陈哥,你在干嘛呀?”
声音小小的,软软的,像小孩在问问题。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,听不清在播什么。
我按住语音键,说了一句:“在工地上,还没下班。”
发出去以后,我觉得自己说得太硬了。像跟工友说话,不像跟一个姑娘说话。
但小会很快回了:“陈哥辛苦了。”
又是那种直接、简单的表达。没有寒暄,没有铺垫,就是“陈哥辛苦了”。
我站在边坡上,看著这句话,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。
我在工地上干了八年,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“辛苦了”。
老板不会说,监理不会说,工人不会说,连妈妈都很少说。
大家都是在骂、在催、在抱怨。
突然有个人跟你说“辛苦了”,你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我打了五个字:“没事,习惯啦。”
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你吃晚饭了吗?”
小会回得很快:“吃了。陈哥呢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陈哥要吃饭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不是苦笑,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。一个智力九岁的姑娘在催我吃饭。
“知道了。”
我把手机揣进兜里,走下边坡。
夕阳照在我身上,影子拖得很长。
我忽然想起那张草莓的照片——白色瓷碗,碎花桌布,红彤彤的草莓。
那个世界跟我的工地不是一个世界。
那个世界乾净、安静、慢悠悠的。我这个世界到处都是灰,到处都是噪音,所有人都催你快点、再快点。
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进那个世界。
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走进去。
晚上八点,我回到宿舍,泡了一碗方便麵。
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亮了一下。小会发来一张照片——一只毛绒兔子,粉色的,耳朵耷拉著。
“陈哥,我的兔子。”
我看著那只兔子。
绒毛已经起球了,耳朵缝过两次,线头露在外面。一只很旧的、抱了很多年的兔子。
我忽然想起王姨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她在家能做家务,能做饭。”
能做饭的意思是,她不会饿著自己。但不会做复杂的事情。不会用复杂的电器。不会处理复杂的人际关係。不会处理复杂的情绪。
她就是一个简单的、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方便麵。泡了五分钟了,有点坨了。我拿起筷子,挑了一筷子面,吹了吹,塞进嘴里。
手机又亮了。
小会发的文字:“陈哥,晚安。”
时间还不到九点。
我回了一句:“晚安。”
然后我放下手机,把方便麵吃完了。汤也喝了。喝完以后,我把碗扔进垃圾桶,去洗了个澡。后勤老张还没有维修热水器,水还是凉的。
我站在凉水下冲了很久,冲完以后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。
躺在床上,我打开小会的对话框,把那几张照片又看了一遍。
草莓。毛绒兔子。
我看著那张草莓的照片,忽然发现小会拍照片的时候,手在抖。不是帕金森那种抖,是拿不稳手机的那种抖,轻微的、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那种抖。
我盯著那只拿著手机的手看了很久。
手指很细,指甲剪得很短,乾乾净净的。
许久后,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关了灯。
房间黑下来。
窗外有虫叫,吱吱吱的,很轻。
我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反覆转著一个念头——她什么都不懂,但她会发“陈哥,辛苦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