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五章 镜湖(2/2)
从无为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雨还在下,越下越大。江波把车开上回江城的路。他还要去一个地方。老浮桥。高德明。他没有家属,没有人等他。但他也是人。他死了,没人找他,没人等他。但有人记著他。先生记著他,江波记著他。他要去告诉他,案子结了。杀你的人死了。你可以安息了。
车开进老浮桥,雨夜里,那片废墟像一片被遗忘的战场。推土机还停在那里,锈跡斑斑的,在雨里像一具巨大的骨架。荒草被雨打得趴在地上,像哭过。那间小屋的门还开著,灯还亮著。但里面没有人了。先生走了,董振华走了,孙建国走了,张建军走了,陈卫国也走了。他们都散了。但那盏灯还亮著。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江波把车停在废墟前面,熄了火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没有立刻下车。汤圆也坐著,看著窗外。他推开车门,下车。雨浇在他身上,冰凉冰凉的。他走到高德明失踪的地方,站在江边。江水在雨里流著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高德明,案子结了。杀你的人死了。你可以安息了。你虽然是个混混,嘴贱,爱吹牛,爱说大话。你不討人喜欢。但你也是人。你死了,没人找你,没人等你。但有人记著你。先生记著你,我记著你。你可以安息了。”
风吹过来,带著江水的腥味。雨打在江面上,溅起无数水花。没有人回答。只有江水的声音,哗哗的,像一个人在说话。
他转身,走回车上。汤圆抖了抖毛,甩了他一脸水。他擦了擦脸,发动引擎,驶出老浮桥。后视镜里,那间小屋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但还在那里。那盏灯还在亮著。他开上长江大桥,看著江水。江水在雨夜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他知道,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都在他心里。
手机响了。刘桐打来的。他的声音有些急促,像是在跑,又像是在追什么东西。
“波sir,镜湖公园出事了。又死了一个。夜跑的。和之前的手法一样。尸体在湖心亭发现的。双手交叠放在胸口,姿势一样。脖子上的压痕也一样。凶手在模仿。或者说,他还在继续。您快回来吧。”
江波的手握紧了。“我马上回来。”
他掐灭烟,发动引擎。车驶上高速,往江城开。雨越下越大,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他知道方向。他一直都知道。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都在他心里。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,也都在他心里。他们走了,他还在。凶手还在,他还在杀人。他必须找到他。
车开进江城,雨小了些。他直接去了镜湖公园。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,黄色的带子在雨里飘著。几个民警站在外面,打著伞,表情严肃。刘桐在里面,看见他,招招手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嘴唇乾裂,脸上还有雨水。
“波sir,这边。尸体在湖心亭。苏敏已经到了。她说死亡时间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。脖子上的压痕很深,和之前的案子一样。凶手用了很大的力气。”
江波跟著他往湖心亭走。镜湖在雨夜里黑漆漆的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。九曲桥很滑,石板路上全是水。他走得很小心,一步一步的。湖心亭在湖中央,亭子里亮著灯。一个女人躺在石凳上,三十多岁,穿著粉色的运动服,白色的跑鞋。双手交叠放在胸口,双腿併拢,摆得很整齐。她闭著眼,头髮散开,披在肩上,像睡著了。但脖子上有两道深深的压痕,发紫发黑。
江波蹲下去,看著那张脸。圆脸,短髮,眉眼温和。不认识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恐惧,没有痛苦,像在做一个好梦。他伸出手,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头髮。头髮湿了,沾著雨水。她的额头很凉,像冰。
“身份查到了吗?”
刘桐递过来一个证物袋。“在她口袋里找到的身份证。赵晓云,三十六岁,老师。她老公说,她每天晚上都去夜跑,风雨无阻。今天没回来,他以为她去了朋友家。等到半夜还没回来,就报了警。”
江波站起来,看著那片湖水。雨点打在湖面上,激起细密的涟漪,一圈一圈的,然后消失。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都在他心里。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。赵晓云。凶手还在。他还在杀人。他以为案子结了,以为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。但她们没有。又一个死了。
“和之前的案子一样?”他问。
苏敏站起来,摘下橡胶手套。“一样。手法一样,姿势一样。连压痕的角度和深度都一样。凶手在模仿。或者说,他在继续。他不是模仿,他就是同一个人。之前的那些案子,张建军承认了,陈卫国承认了。但这个,不是他们做的。张建军在看守所里,陈卫国也在看守所里。他们不可能出来杀人。这是另一个人。一个知道所有细节的人。一个知道怎么杀人、怎么摆尸体、怎么避开监控的人。他是谁?”
江波站在江边,看著那片湖水。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都在他心里。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,也都在他心里。他们走了,凶手还在。他还在杀人。他以为案子结了,以为可以鬆一口气了。但不行。他还要继续。还有那么多案子,那么多名字,那么多对不起。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。他会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