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 影子(2/2)
江波掛了电话,站在江边。风吹过来,带著江水的腥味,还有初冬的寒意。他想起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。王建军也是其中之一。他的妻子死了,他疯了。他杀了那些像他妻子的人。和老刘一样。他们都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。他们都什么都做不了。他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。但老刘已经死了,他杀了人,偿了命。王建军还没有。他还活著。他还在夜跑团里。他还在跟著那些女人。他还在保护她们。然后她们死了。他保护不了她们。和妻子一样。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上车,发动引擎,驶出老浮桥。后视镜里,那间小屋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但还在那里。那盏灯还在亮著。像一颗星星,像一只眼睛,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。他开上长江大桥,看著江水。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,缓缓流著。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都在他心里。王建军不是凶手。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。他也什么都做不了。他也说了对不起。但凶手还在。他还在杀人。他必须找到他。
天亮的时候,江波又去了王建军的公司。他没有回家,没有换衣服,衬衫皱巴巴的,头髮乱糟糟的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汤圆也累了,趴在后座,没有跟上来。它在车里睡著了,头枕在爪子上,呼吸很均匀。
他走进写字楼,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。电梯门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,从1跳到2,从2跳到3,从3跳到4。他站在电梯里,看著那些数字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他知道,他要去见一个可怜人。一个和他一样,站在门口看著的人。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。一个等了三年,才等到有人来问他的人。
王建军的办公室在八楼,门开著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著一堆文件。他没有打电话,没有看电脑,就那么坐著,低著头,看著自己的手。他穿著白衬衫,打著领带,头髮梳得整整齐齐。但衬衫领口有些皱了,领带也歪了,领口还有一小片咖啡渍。他显然也是一夜没睡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看见江波,他没有笑,也没有慌张。他只是看著江波,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没有波澜,没有恐惧,没有期待。他只是看著。
“你又来了。还有什么要问的?你昨天问过了,我答过了。你还不满意吗?我该说的都说了。我没有杀人。我只是想保护她。我保护不了她。和老婆一样。我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江波在他对面坐下。办公桌很宽,实木的,擦得很亮。桌上那盆绿萝还是那样,绿油油的,长得很茂盛,藤蔓垂下来,拖在桌上。墙上那幅“诚信为本”还在,字跡遒劲,墨色饱满。但江波注意到,办公桌上多了一个相框。昨天没有的。里面是一张照片,一个女人,三十多岁,圆脸,眉眼温和,笑得很甜。她穿著粉色的运动服,站在江边,阳光照在她脸上。和林晓雪很像。和那些死去的女人很像。和那些名字很像。
“你老婆是怎么死的?李秀兰。她是怎么死的?你亲眼看见了吗?你看见那个人推她了吗?”
王建军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正在翻文件,手指停在半空,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他的脸白了,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著,半天没说出话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。“淹死的。在江边。意外。警方说是意外。他们来调查了,拍了照,问了话,然后说是意外。他们说她没有挣扎的痕跡,没有打斗的痕跡,是自己掉下去的。我信了。我信了很久。后来我不信了。我看见了那个人。他跛脚,是警察。他站在江边,看著我老婆沉下去。他没有救她。他站在门口看著。”
江波看著他。“不是意外。是被人推下江的。你知不知道?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你看见了什么?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王建军的眼泪流下来。那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,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,一滴一滴的,滴在文件上,滴在桌上,洇湿了那些字。“知道。我知道。我等了那么多年,等你们来查。你们终於来了。我等了三年。三年了,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。她站在江边,看著我。她问我,你为什么不来救我?我回答不了。我回答不了。我等了你们那么久,你们终於来了。你们终於来问我了。我回答了。我老婆不是意外,是被人害死的。你们要替她报仇。你们要找到那个人。你们要让他偿命。”
江波的手握紧了。“你为什么不报警?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?你为什么要等?你查到了什么?你为什么不早说?你等了三年,等到了什么?等到了董建安死了?等到了他偿命?等到了他死了,你老婆就能安息了?”
王建军低下头。他的肩膀在抖,手也在抖。“因为我没有证据。我看见了那个人。他跛脚,是警察。但我不知道他是谁。我查了很久,查到了他的名字。他叫董建安。但你们已经抓了他。他已经死了。我等了那么久,等到了。他死了。我老婆可以安息了。他死了,我老婆就可以闭上眼睛了。我也可以闭上眼睛了。”
江波的眼泪流下来。“你杀了林晓雪吗?你杀了她吗?她像你老婆,你杀了她吗?你跟在她后面,送她回家。你请她吃饭,跟她聊天。你说她像你老婆。你喜欢她。你想保护她。然后她死了。你杀了她吗?你回答我。你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。”
王建军抬起头,看著他。他的眼睛红了,鼻尖也红了,嘴唇还在哆嗦。“没有。我没有杀她。我只是想保护她。她像我老婆。我怕她出事。我跟在她后面,送她回家。我请她吃饭,跟她聊天。我想告诉她,她像我老婆。我不敢。我怕她误会。她死了。我保护不了她。和老婆一样。我什么都做不了。我站在门口看著。和她一样。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一样。我们都什么都做不了。我们都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。我欠我老婆一条命,欠林晓雪一条命。我欠她们。”
江波站起来,走出办公室。汤圆不在门口,它在车里睡觉。他站在走廊里,点了根烟。烟雾在灯光下飘散,像那些名字,像那些对不起,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。他想起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。王建军也是其中之一。他没有杀人。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。他也什么都做不了。他也说了对不起。但凶手还在。他还在杀人。他必须找到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