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章 余音(2/2)
“不恨。他们也是可怜人。董建安七岁掉进江里,被人救起来,被人培养成杀手。他恨了那么多年,杀了那么多人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著。他活了一辈子,就为了恨。恨这座城,恨这条江,恨那些活著的人。现在不恨了。他走了。老刘妻子死了,孩子也死了。他疯了,杀了那些像他妻子的人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著。他活了一辈子,就为了找。找一个像他妻子的人,找一个能代替她的人。找不到。他杀了那么多,还是找不到。现在不找了。他走了。他们都是可怜人。我也是可怜人。我站在门口看著,什么都做不了。我也恨过,恨自己,恨这座城,恨这条江。现在不恨了。等了你那么多年,不恨了。”
江波的眼泪流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。“先生,他们走了。他们去还债了。你还要还多久?你还要写多久?你还要对不起多久?”
先生低下头。他看著那本本子,看著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。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点著,像是在数数,又像是在敲门。“不知道。还到我死为止。还到还不动为止。那些名字还没写完,那些对不起还没说完。那些债还没还完。我活著一天,就写一天。写到我写不动为止。我死了,你替我写。你写不动了,你的孩子替我写。一直写下去,不能停。停了,那些名字就没了。停了,那些债就还不完了。那些死去的人,就真的白死了。”
江波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先生坐在那里,抱著那本本子,看著他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冬天的江水。他挥了挥手。江波也挥了挥手。然后他转身,走出会见室。汤圆在外面等他,趴在走廊的地上,头枕在爪子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听见门响,它抬起头,尾巴摇了摇,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。
他蹲下去,摸著它的头。汤圆的毛很软,很暖,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“汤圆,先生还在。他还在写那些名字。还在说那些对不起。他还活著。他还在等明年三月三。”汤圆叫了一声,在看守所的走廊里迴荡。
江波没有回市局,直接去了老浮桥。
那间小屋还在,门开著,灯还亮著。但里面没有人了。先生走了,董振华走了,孙建国走了,张建军走了。他们都被抓走了,判刑了,缓刑了,回家了。董振华被判了两年缓刑三年,他住在江城的一个老旧小区里,一个人。他每天去江边坐著,看著江水。他不跟人来往,邻居不认识他。他每天早上去,坐到天黑,然后回家。他不说话,只是坐著。有时候下雨,他也去,打著伞,坐在江边。別人问他看什么,他不回答。孙建国回了岳阳,继续开他的超市,继续一个人住。他的超市生意不好,他也不在乎。他每天坐在柜檯后面,看著门口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有时候他会拿出那本笔记本,翻一翻,然后又收起来。张建军回了老家,据说在乡下种地,不再与人来往。他的地不多,够自己吃。他不种菜,种花。满院子都是花,红的,黄的,紫的。邻居说他疯了,他不理。他每天浇水,施肥,除草,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那些花。他不说话,只是做。
他们都散了,像风吹过的沙子。但那间小屋还在,那盏灯还在亮著。
江波走进去,屋里很暗,煤油灯还亮著,火苗跳动著,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灯罩上落了灰,光线有些朦朧。桌上摊著那些笔记本,那些照片,那些信。他们没带走。他们留给他了。那些笔记本摞在一起,高的高,矮的矮,有的厚,有的薄。那些照片散在桌上,有的黑白,有的彩色,有的已经发黄,边角捲曲。那些信叠在一起,用一根发黄的绳子扎著。他坐在桌前,翻开那本笔记本。第一页是阿珍,第二页是小梅,第三页是陈芳。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都在这里。他看了很久,看著那些字跡,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有的用力,有的轻淡。那些字跡里,有先生的,有董振华的,有董建安的,有孙建国的,有张建军的。他们都写过。他们都说了对不起。他们都在这里。他们的手握著同一支笔,在同一盏灯下,写著同一个名字,写著同一句对不起。他们隔著时间,隔著距离,隔著罪与罚,但他们的笔跡重叠在一起,像江水匯入江水。
他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。他走到窗边,看著那片江水。夕阳已经落下去了,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光,像一道伤口。江水在暮色里泛著暗光,缓缓流著。他想起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。他们走了,他还在。他还要继续查。还有那么多案子,那么多名字,那么多对不起。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。他会走进去。
手机响了。刘桐打来的。他的声音有些急促,像是在跑。
“波sir,有一个新案子。夜跑的女人,失踪了。在滨江公园。和之前的案子很像。手法一样,姿势一样。凶手在模仿。或者说,他还在继续。监控拍到她进了公园,没拍到她出来。我们已经封锁了现场,正在搜索。苏敏已经到了,她说尸体的姿势和方敏案一模一样,双手交叠放在胸口。波sir,你赶紧过来。”
江波的手握紧了。“我马上到。”
他转身,走出小屋。汤圆跟在后面。他走到车边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间小屋的门开著,灯还亮著。但里面没有人了。那些笔记本,那些照片,那些信,还摊在桌上。它们等著他回来。他上车,发动引擎,驶出老浮桥。后视镜里,那间小屋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但还在那里。那盏灯还在亮著。他开上长江大桥,看著江水。江水在暮色里泛著暗光,缓缓流著。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都在他心里。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,也都在他心里。他们走了,他还在。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。他会走进去。他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