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 未竟的债(2/2)
“你来了。我等了你很久。从你开始查那些案子那天起,我就在等。我知道你会来找我。”
江波站在门口。“你是张建军。”
男人点头。那个头点得很慢,很轻。“是。我是。你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。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,就知道你是谁。你站在江边,看著江水,和你父亲一样。你查案子的样子,也和你父亲一样。犟。认准的事不回头。”
江波走进去。屋里很暗,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光,照在地上,一条窄窄的亮带。“你为什么要杀李红梅?是你杀了她,还是你帮別人杀了她?”
张建军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泪流下来,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。“我没有杀她。我只是问她那些问题。我把她的信息告诉了別人。那个人说要找一个人,一个像他妻子的人。他妻子死了,死在江边。他找了那么多年,找不到。他看见李红梅,觉得像。他让我帮他查。我查了。我告诉他了。然后她死了。我后悔了。我后悔了那么多年。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,梦见她在跑步,梦见她回头看我,梦见她笑了。然后梦就碎了。”
江波的手握紧了。“那个人是谁?你告诉的那个人,是谁?”
张建军低下头。他的眼泪滴在地上,一滴一滴的。“我不知道。他也是在夜跑团里的。他叫『老刘』。他只告诉我,他要找一个人。一个像他妻子的人。他妻子死了,死在江边。他找了那么多年,找不到。他看见李红梅,觉得像。他让我帮他查。我查了。我告诉他了。然后她死了。我不知道他会杀她。我以为他只是想看看她。我不知道他会动手。他平时看起来很温和,说话很慢,笑呵呵的。谁能想到他会杀人?”
江波站在他面前。“老刘是谁?他的真名叫什么?”
张建军摇头。那个头摇得很慢,很重。“不知道。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的真名。他只说他姓刘。他住在老浮桥。他每天都在江边坐著,看著江水。他说他在等人。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他说他等了很多年,等得头髮白了,等得眼睛花了,等得腿走不动了。他还在等。”
江波的眼泪流下来。“他还在吗?他还活著吗?”
张建军点头。“在。他一直在。他住在那边。那间小屋。你去找先生的那间小屋。他住在隔壁。他等了你很多年。他说,等你来找他。他说他知道你会来。他说他不怕。他说他该还的债,该还了。”
江波转身,走出小屋。汤圆跟在后面。他走到那间小屋旁边,还有一间更小的,更破的,更不起眼的。夹在废墟中间,像一块被遗忘的补丁。门关著,窗户黑著,窗玻璃碎了一块,用塑料布蒙著,塑料布上落满了灰。他敲门。没人应。他推开门。
屋里很暗,没有灯。一个人坐在床边,背对著他。他穿著深色的大衣,头髮全白了,很长,披在肩上,像冬天的芦花。他的背很驼,像一棵枯了的老树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曲。他听见门响,慢慢转过身来。动作很慢,像风中的枯叶。一张很老的脸,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一道一道的,深深的。眼窝深陷,颧骨凸出,脸颊凹进去,像一具包著皮的骷髏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像冬天的江水,冷冷的,但很深。
“你来了。我等了你很久。从你出生那天起,我就在等。我知道你会来找我。你父亲死了,你来了。你替他来问我。”
江波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“你是老刘。”
老人点头。“是。我是。你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。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,就知道你是谁。你站在江边,看著江水,和你父亲一样。你查案子的样子,也和你父亲一样。犟。认准的事不回头。”
江波的眼泪流下来。“你为什么要杀李红梅?为什么要杀方敏?为什么要杀许嫣然?为什么要杀那些女人?”
老人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泪也流下来,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。“我没有杀她们。我只是想看看她们。她们像我妻子。我妻子死了,死在江边。我找了她那么多年,找不到。我看见她们,觉得像。我跟在后面看。她们跑步的样子,她们笑的样子,像她。我忍不住了。我想摸摸她们的脸。我想告诉她们,你们像我妻子。我没有忍住。我掐住了她们的脖子。她们挣扎了几下,就不动了。我杀了她们。我杀了她们。我杀了那么多人。我等了你那么多年,等你来问我。你来了。你问我了。我回答了。你满意了吗?”
江波站在他面前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“你为什么要杀她们?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无辜的人?她们只是去夜跑,她们只是路过,她们只是运气不好。她们什么都不知道。她们不该死。”
老人抬起头,看著他。“因为我恨。我恨这座城,恨这条江,恨那些活著的人。我妻子死了,她们还活著。她们像她,但不是她。我恨她们。我杀了她们。我恨了那么多年,杀了那么多人。现在不恨了。等了你那么多年,不恨了。你来了,我问你,你妻子也死了吗?你恨吗?你恨这座城吗?你恨这条江吗?你恨那些活著的人吗?”
江波看著他。“我恨。我恨那些杀了我父亲的人,恨那些杀了那些女人的人,恨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。但我不恨这座城,不恨这条江,不恨那些活著的人。他们不该死。她们不该死。你也不该死。你只是错了。你走错了路。”
老人低下头。“我错了。我走错了路。我走了那么多年,回不去了。你走吧。我在这里等了你那么多年,等到你了。你可以走了。我该说的都说了,该还的债也还了。”
江波转身,走出小屋。汤圆跟在后面。他站在江边,看著那片江水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江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子,亮得晃眼。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都在他心里。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,也都在他心里。他们说了对不起,他们还在等。等那些家属来,等那些死去的人来,等那些回答不了的问题来。现在又多了一个人。他叫老刘。他也站在门口看著。他也杀了人。他也说了对不起。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。他也什么都做不了。他也欠那些死去的人一条命。
他上车,发动引擎,驶出老浮桥。后视镜里,那间小屋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但还在那里。那盏灯还在亮著。他开上长江大桥,看著江水。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,缓缓流著。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都在他心里。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,也都在他心里。他们不会走。他们哪里也不去。他们就在这里。他也不会走。他也在这里。在这条江边,在这座城里,在这片土地上。他会走进去。他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