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家属(2/2)
女人点头。“找到了。他们来说对不起。他们来了很多人,四个,还有那个警察。”
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。“找到了就好。找到了就好。我等了那么多年,终於等到了。我以为我等不到了。我以为我死了都等不到了。”
董建安走过去,蹲在老太太面前。他蹲得很慢,膝盖咯咯响,像要断了。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浑浊了,但还有光。那种光,是等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,是终於等到什么的人才会有的。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陈芳她……是我杀的。我杀了她。她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路过。她看见了我的脸。我杀了她。对不起。我等了那么多年,等你们来问我。现在我等到了。我来说对不起。我来说了三十多年对不起,今天终於当著你的面说了。”
老太太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她的嘴唇哆嗦著,半天没说出话。“你是谁?你为什么要杀芳芳?她是个好孩子。她什么坏事都没做过。她只是去江边,只是路过。她连一只鸡都不敢杀。你为什么要杀她?”
“我叫董建安。我杀了那么多人,包括你女儿。我等了那么多年,等你们来问我。现在我等到了。我来说对不起。我杀她,因为我恨。我恨这座城,恨这条江,恨那些人。我恨她们像一个人。我恨她们不是那个人。我杀了她们。我错了。对不起。”
老太太伸出手,摸著他的脸。那双手很瘦,很老,青筋暴起,指甲剪得很短。她的手在他脸上慢慢移动,从额头到眉毛,从眉毛到眼睛,从眼睛到脸颊,从脸颊到下巴。“你恨。你恨就可以杀人?你恨就可以让芳芳死?你恨就可以让我等那么多年?你恨就可以让我白髮人送黑髮人?你恨就可以让我每天起来问,芳芳回来了吗?”
董建安低下头。他的眼泪滴在地上,一滴一滴的。“不能。我错了。对不起。说多少遍都可以。说一辈子都可以。你打我骂我都可以。我受著。”
老太太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,落在膝盖上。“你走吧。我不想再看见你。你杀了芳芳,你说对不起。芳芳听不见了。我也听不见了。你走吧。我不想再看见你的脸。这张脸,我记了三十多年。每天晚上都梦见。现在看见了,不想再看了。”
董建安站起来,退到一边。他的腿在抖,手也在抖。
董振华走过去,蹲在老太太面前。“我是董振华。我是他的孪生弟弟。我看著他杀了你女儿,却没有阻止。我站在门口看著。我什么都做不了。我也欠你一个对不起。我没有杀她,但我看著她死。我和他一样,欠她一条命。”
老太太看著他。“你也是凶手。你没有杀她,但你看著她死。你和她一样。你们都欠芳芳一条命。你为什么不阻止?你是警察,你有枪,你有人。你为什么不阻止?”
董振华的眼泪流下来。“因为我怕。我怕死。我怕暴露。我怕那些证据没了,那些真相就永远沉在江底了。我选择了活著,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站在门口看著。我错了。对不起。”
老太太没有说话。她的眼睛闭上了,嘴唇微微动著,像在说什么。
先生走过去,蹲在老太太面前。“我是周远山。我记了你女儿的名字三十多年,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。我什么都做不了。我站在门口看著。我也欠你一个对不起。”
老太太睁开眼,看著他。“你记了她三十多年?你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?”
先生点头。他从布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,翻到陈芳那一页,递给她。“是。她的名字在我的笔记本里,在我的心里,在我的梦里。我每天晚上都要念一遍她的名字,念完了才能睡著。念了三十多年。她在这里。她不会消失。”
老太太接过笔记本,看著那一页。那些字,那些日期,那些对不起。她看了很久,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,像在摸女儿的脸。然后合上笔记本,抱在怀里。
“有人记得她就好。有人记得她,她就没死。你走吧。我不恨你。你记了她那么多年,够了。”
孙建国走过去,蹲在老太太面前。“我是孙建国。我看见了,却什么都没做。我跑了,躲了那么多年。我也欠你一个对不起。”
老太太看著他。“你也看见了?你也什么都没做?你也跑了?”
孙建国点头。“是。我看见了,我怕。我跑了。我躲了那么多年。我错了。对不起。”
老太太没有说话。她闭上眼睛,靠在轮椅上。她的嘴唇微微动著,像在说什么。女人走过去,蹲在她身边。“妈,你累了。休息吧。他们走了。该说的都说了。该听的都听了。你休息吧。”
老太太睁开眼。“让他们走吧。我累了。等了一辈子,等到了。够了。我可以闭上眼睛了。不用再等了。”
他们走出屋子,站在楼道里。没有人说话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们脸上。那些皱纹,那些眼泪,都在阳光里闪著光。他们下楼,走出巷子,上车。车发动,驶出芜湖。没有人说话。那些对不起,说过了。那些家属,见过了。那些债,还了一点点。还有那么多,还要还一辈子。但他们不走了。他们在这里。在这条路上,在这座城里,在这条江边。他们等著人来,等著人走,等著人记起那些名字,等著人说出那些对不起。他们等了一辈子,现在轮到他们去说了。说到说不出来为止,说到听不见为止,说到死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