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未说完的话(2/2)
江波在他身边坐下。椅子是木头的,旧了,坐上去有点晃,但他已经习惯了。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风吹过来,带著江水的腥味,还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那片废墟在阳光下,不那么荒凉了。荒草黄黄的,软软的,像铺了一层地毯。推土机还停在那里,锈跡斑斑的,但在阳光里,那些锈跡像一层金色的涂层,不那么难看了。
“先生,董志强的笔记本里,还有一些话。他没说完。他说他回答不了。他说他保护不了。他说他站在门口看著。但他没说,他为什么要组织夜跑团。他为什么要拍那些视频。他为什么要记那些名字。他做了那么多,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
先生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,像冬天的江水,冷冷的,但很深。“因为他想记住她们。他怕忘了。他怕忘了她们的脸,忘了她们的笑,忘了她们的声音。他拍了那些视频,记了那些名字。他以为这样就好了。他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她们。但他保护不了。他只能记。他组织夜跑团,是想离她们近一点。他拍那些视频,是想留住她们。他记那些名字,是怕忘了。他什么都做不了,他只能记。和我们一样。”
江波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著那片废墟,看著那堵墙,看著那张年画。胖娃娃抱著鱼,笑得诡异,但在阳光里,那笑容不那么诡异了,像一个孩子在笑,像一个胖娃娃在笑,像一个普通的年画在笑。“先生,你也是。你记了那么多年,写了那么多年。你也保护不了。你也只能记。你记了三十多年,写了三十多年,说了三十多年对不起。你图什么?那些人听不见,那些家属不知道你是谁,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原谅你。你图什么?”
先生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,但江波看见了他眼角的泪光。“我不图什么。我欠她们的。我欠她们的债,要还。还不了,就记。记著,就算还了。我记了她们三十多年,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。她们听不见,但我知道,她们在听。她们在江里,在风里,在雾里。她们在看著我。她们知道我记著她们。这就够了。”
江波的眼泪流下来。“先生,她们会原谅你吗?”
先生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从江波的额头看到眉毛,从眉毛看到眼睛,从眼睛看到鼻子,从鼻子看到嘴巴。“不知道。但我不求原谅。我只求记住。记住她们来过,活过,笑过,哭过。有人等过她们,有人恨过她们,有人对不起她们。这就够了。原谅不原谅,是她们的事。记不记住,是我的事。”
太阳升高了。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照在废墟上,照在那间小屋上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那间屋子露出来了,那堵墙露出来了,那张年画也露出来了。胖娃娃抱著鱼,笑得诡异。在阳光里,那笑容不那么诡异了,像一个孩子在笑,像一个胖娃娃在笑,像一个普通的年画在笑。年画的顏色已经很淡了,红的不红了,绿的不绿了,但胖娃娃的眼睛还在,黑黑的,亮亮的,看著这片废墟,看著这条江,看著这座城。
江波站起来。“先生,我走了。明天再来。明天带饺子来。我妈说她多包些,让你留著慢慢吃。她说你太瘦了,要多吃点。她还说让你別老是坐著,起来走走,去江边看看。她说你一个人住,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先生点头。他扶著门框,站起来,动作很慢,膝盖咯咯响,像生锈的铁门,像老旧的楼梯。他的背更驼了,整个人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“好。我等你。我煮麵条给你吃。我写那些名字给你看。我说那些对不起给你听。那些债,还没还完。那些对不起,还没说完。那些名字,还没写完。我活著一天,就写一天。写到我写不动为止。”
江波转身,往回走。汤圆跟在后面,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,像是在等他,又像是在確认他跟上了没有。他走到车边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间小屋的门开著,先生站在门口,佝僂著背,扶著门框,挥著手。他的手很瘦,像一根枯枝,但还在挥著。那盏灯还亮著,在阳光里,那灯光很淡,但还在亮著。像一颗星星,像一只眼睛,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枯了的老树,但根还扎在土里。他哪里也不去。他就在这里,在这条江边,在这间小屋里,在这片废墟上。他等著人来,等著人走,等著人记起那些名字,等著人说出那些对不起。
车发动,驶出老浮桥。后视镜里,那间小屋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但还在那里。那盏灯还在亮著。那片废墟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但还在那里。那条江还在那里,流著,和一百年前一样,和一千年前一样。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都在这条江里。流走了,但还在。
江波开上长江大桥,看著江水。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,亮得晃眼。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都在他心里。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,也都在他心里。他们走了,他还在。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。他会走进去。他会替他们走进那扇门,替他们看看里面有什么,替他们做完他们没做完的事。他会的。他一定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