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 回答不了(2/2)
江波的手握紧了。他继续翻。
“2006年3月。我在上海。我离开江城了。我以为离开就好了。那些梦还在。那些人还在。她们还是站在江边,看著我。还是问我同样的问题。我回答不了。我每天晚上都做同样的梦。梦见她们从江水里走出来,浑身湿淋淋的,头髮贴在脸上,站在我床边。她们不说话,就那么看著我。我醒过来,浑身是汗。枕头都湿了。我不敢再睡。我坐到天亮。”
“2008年5月。我回江城了。我以为回来就好了。还是不行。那些人还在。她们在江边等我。我知道她们在等我。她们等了我很多年。我不敢去江边。我绕著走。开车也绕著走。坐车也绕著走。但我知道她们在那里。她们一直在。我走到哪儿她们都在。在我梦里,在我心里,在我眼前。”
“2010年8月。我组织了一个夜跑团。在江边跑步。那些女人,穿著运动服,跑起来的样子,很好看。她们活著,笑著,跑著。她们不会死。我会保护她们。我带她们跑步,教她们怎么避开危险,教她们怎么保护自己。我以为这样就好了。我以为我能做到。我告诉她们不要一个人跑,不要跑太远,不要跑太晚。我教她们怎么观察周围,怎么判断危险,怎么求救。我把我当警察学到的都教给了她们。我以为这样她们就不会死了。”
“2015年3月。方敏加入夜跑团了。她笑起来的样子,和那些人一样。她会死吗?不会。我会保护她。她跑得很慢,我就陪她跑在后面。她说谢谢董哥。我说没事。她笑得很开心。她跑完步会给我发消息,说董哥我到家了。我说好。她每次都发。风雨无阻。我以为我能一直收到她的消息。”
江波的手在发抖。他继续翻。
“2023年7月。李红梅死了。我保护不了她。我看著她死。和那些人一样。我站在门口看著。我什么都不能做。我什么都做不了。那天晚上她跑在最后面,我没跟上。等我找到她的时候,她已经在江里了。我跳下去,没找到。水太深了,太急了。我摸到她的手,滑了。再摸,没有了。和当年一样。和我梦见的一样。我在水里摸了很久,摸到石头,摸到水草,摸到烂木头,就是摸不到她。我上岸的时候,天都亮了。”
“2024年8月。方敏也死了。我保护不了她。我什么都做不了。那些人还在江边等我。她们问我,为什么不帮她们?为什么让她们死?我回答不了。我回答不了。我站在门口看著,看著她们死。和我师父一样,和我父亲一样。我们都是一样的人。什么都做不了,什么都保护不了。她们死了,我还活著。我活著干什么?我活著能干什么?”
最后一页,写著日期:昨天。
“许嫣然死了。我保护不了她。我什么都做不了。我站在门口看著。和那些人一样。我什么都不能做。她们在江边等我。我要去找她们。去告诉她们,我回答不了。告诉她们,我等了她们很多年。告诉她们,我记了她们很多年。告诉她们,对不起。我回答不了她们的问题,但我可以对她们说对不起。说了那么多年,说了几万遍,她们听见了吗?她们会原谅我吗?”
下面还有一行字,更潦草,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的,笔尖几乎没碰到纸,像雾气一样淡:
“我师父叫周国平。我父亲叫江一舟。他们都是一样的人。我也是。”
江波合上笔记本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汤圆走过来,蹭了蹭他的腿。他蹲下去,摸著它的头。汤圆的毛很软,很暖,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它的眼睛亮晶晶的,看著他,像是在问:找到了吗?
“波sir,董志强的车找到了。”刘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。“在江边。老浮桥。先生那间小屋旁边。他车里有一封信。留给你的。还有一瓶安眠药,已经空了。”
江波的手握紧了。“我马上到。”
老浮桥的夜很静。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废墟上,惨白惨白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推土机还停在那里,锈跡斑斑的,在月光下像一具骨架,履带陷在泥里,一动不动的。荒草在风里摇晃,黄黄的,乾乾的,沙沙作响,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。那间小屋还亮著灯,昏黄的,暖暖的,从窗户里透出来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。先生在里面。他大概在写那些名字,写那些对不起。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。他不知道又有一个人走了。又一个站在门口看著的人,走了。
江波把车停在入口,快步走进去。董志强的车停在那间小屋旁边,车门开著,车里的灯也亮著,照著空空的驾驶座。他在车里找到那封信,信封上写著:江波收。旁边放著一个空药瓶,白色的,標籤上写著“安定片”。里面的药一粒不剩,瓶盖扔在副驾驶上。
他打开信。字跡很潦草,像写的人手在抖,又像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,笔画歪歪扭扭的,有些字甚至认不出来:
“江波,我是董志强。你师父认识我。你父亲也认识我。我当过警察,和你师父同期。我查过那些案子,和你父亲一样。我查到了那些人,那些事。我什么都知道了。但我什么都做不了。我保护不了她们。我站在门口看著,看著她们死。和你师父一样,和你父亲一样。我们都是一样的人。什么都做不了,什么都保护不了。
我走了。我去找她们。去告诉她们,我回答不了。告诉她们,我等了她们很多年。告诉她们,我记了她们很多年。告诉她们,对不起。
你和你父亲一样,是个好警察。你查到了那些真相。你找到了那些人。你做了我们都做不到的事。你替我们说了对不起。谢谢你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字,更淡,更轻,像是写在雾气里,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写的:
“那间小屋里的老人,替我看看他。他也是个好人。他也什么都做不了。他也说了很多年对不起。他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。我们都是。”
江波站在江边,看著那片江水。月光照在江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子,亮得晃眼。江水缓缓流著,和一百年前一样,和一千年前一样。他想起他师父,他父亲,先生,董建安,还有这个董志强。他们都是一样的人。他们都站在门口看著,什么都做不了。他们记了很多年,写了很多年,说了很多年对不起。他们回答不了。他们都走了。但他还在。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。他会走进去。他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