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潮汐锁定 第六十一章 启程(2/2)
江波点头。“是。我们来看看她。我们答应过,要来的。”
女人让开身。“进来吧。她在里面。刚睡醒。今天醒得早,一直念叨芳芳的名字。她以为芳芳要回来了,让我给她换衣服,梳头。我给她换了,梳了。她坐在那儿等。”
屋里很小,一室一厅,家具都是老式的,但收拾得乾乾净净。沙发上的垫子洗得发白,茶几上铺著鉤花的桌布,电视机上盖著一块布。墙上掛著一张黑白照片,是一个年轻女人,圆脸,大眼睛,笑得很甜。陈芳。旁边坐著一个老太太,头髮全白,佝僂著背,坐在轮椅上。她的眼睛半睁半闭,嘴唇微微动著,像在说什么,像在念著什么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不停地动著,像在捏著什么,像在包饺子。轮椅旁边放著一副拐杖,拐杖的手柄磨得光滑发亮。
女人走过去,蹲在老太太身边。“妈,有人来看你了。”
老太太抬起头,看了看江波,又看了看先生。她的眼睛浑浊了,看不清人,眼白泛黄,瞳孔涣散。“谁呀?”
女人凑到她耳边。“警察。来问芳芳的事的。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。她的嘴唇哆嗦著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。“芳芳?芳芳回来了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女人的眼泪流下来。“妈,芳芳不回来了。他们说了,芳芳不回来了。芳芳走了很多年了,回不来了。”
老太太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眨了几下,像在努力看清什么。然后她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瘦,很老,青筋暴起,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粗大。“不回来了?为什么不回来了?我等了她那么久。每年生日,我都给她包饺子,多摆一副碗筷。她最爱吃的猪肉白菜馅的。她怎么不回来了?是不是嫌我老了?是不是嫌我不好?她不要我了。”
先生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。他蹲得很慢,膝盖咯咯响,像要断了。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浑浊了,但还有光。那种光,是等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,是走了很远的路的人才会有的,是终於等到什么的人才会有的。
“陈芳她……走了。很多年前就走了。她被人害了。凶手已经死了。她回不来了。她不是不要你,她是回不来了。”
老太太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眨著,嘴唇哆嗦著。“你是谁?”
先生的眼泪流下来。那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,顺著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,一滴一滴的,滴在大衣上,滴在手上。“我是她认识的人。我认识她。她是个好姑娘。她在江边餐馆打工,很勤快,很爱笑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她穿碎花裙子很好看,她最喜欢穿碎花的,粉色的,蓝色的,都好看。我一直记得她。记了三十多年。对不起。我没有保护好她。我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没做。对不起。我替那些害她的人说对不起。我替那些看著的人说对不起。我替我自己说对不起。”
老太太的眼泪也流下来。她伸出手,摸著先生的脸。那双手很瘦,很老,在先生脸上慢慢移动,从额头到眉毛,从眉毛到眼睛,从眼睛到脸颊,像在认人,像在记住这个人。
“你认识芳芳?你知道她?你记得她?”
先生点头。那个头点得很慢,很重。“记得。一直记得。她的名字在我的笔记本里,在我的心里,在我的梦里。我每天晚上都要念一遍她的名字,念完了才能睡著。念了三十多年。”
老太太笑了。笑得很轻,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,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。“那就好。有人记得她就好。我以为没人记得她了。我以为她没了,就没了。没人记得了。你还记得。谢谢你。”
先生从布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,翻到陈芳那一页,递给老太太。那一页上,字跡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,写得很用力:陈芳,女,二十一岁,无业。1992年8月12日失踪。老浮桥。她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路过。她看见了他的脸。对不起。
“这是她。我记了她三十多年。她在这里。她不会消失。”
老太太接过笔记本,看著那一页。那些字,那些日期,那些对不起。她看了很久,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,像在摸女儿的脸。然后合上笔记本,抱在怀里,像抱著一个婴儿,像抱著她的女儿。
“芳芳,有人记得你。有人记了你三十多年。你可以安息了。妈也放心了。”
江波站在旁边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他想起那些名字,那些笔记本,那些对不起。先生记了他们三十多年,写了三十多年对不起。现在他当面说了,当著那些家属的面说了。他们听见了。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的人。那些死去的人,可以安息了。
从老太太家出来,先生走得很慢。他扶著栏杆,一步一步地往下走。他的腿在抖,手也在抖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走。走到楼下,站在巷子里,长长地喘了一口气。他抬起头,看著天空。天晴了,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冬天的江水,像春天的江水,像夏天的江水,像秋天的江水。
“小江,下一个。还有很多家在等著。还有很多人在等著。”
江波看著他。“先生,你累了。休息一下。吃了饭再走。我妈包的饺子还没吃呢。”
先生摇头。他拍了拍膝盖,直起腰。“不累。走吧。她们等了很多年。不能再等了。吃饺子在路上吃,不耽误。”
他们上车,驶向下一站。先生坐在后座,抱著那本笔记本,打开保温盒,拿出一个饺子,放进嘴里。他嚼得很慢,像在品尝什么,像在记住什么。
“好吃。你妈包的饺子,好吃。一舟以前也带给我吃过。他每次来看我,都带饺子。猪肉白菜馅的。他说是他媳妇包的。他笑得很开心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眼睛很亮,像你。他说,老师,我找了个好媳妇。她包的饺子好吃吧?我说好吃。他笑了,说,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江波从后视镜里看著他。他的嘴角沾著饺子馅,亮亮的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
“先生,谢谢你。谢谢你记著他们。谢谢你说了对不起。谢谢你让我看到。等这件事结束了,我带你去吃我妈包的饺子。你想吃多少吃多少。”
先生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“好。去吃你妈包的饺子。吃一舟最爱吃的饺子。吃个够。”
车继续往前开。阳光照在车上,暖洋洋的。汤圆趴在先生脚边,安静地陪著。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还在笔记本里。但它们不再是沉默的了。它们被说出来了,被听见了。那些死去的人,可以安息了。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,也可以放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