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孪生(2/2)
董建平点头。那个头点得很慢,很重,像是脖子上压著千斤重物。
“活了。但变了。说话的方式,走路的姿势,都不一样了。以前他爱笑,那段时间不爱笑了。以前他话多,那段时间话少了。以前他吃饭用右手,那段时间用左手。他妈说,是嚇的。后来就好了。我也没多想。小孩子嘛,嚇著了,缓过来就好了。但是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“但是什么?”
董建平的眼泪流下来。那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,顺著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,滴在手背上,滴在桌面上。他没有擦,就那么让眼泪流著。
“但是他右手上的疤不见了。小时候他被碗片割过,右手掌心有一道疤。我见过,很长。但那次以后,那道疤不见了。”
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右手上的疤不见了。那不是同一个人。那是另一个人。一个没有疤的人。一个顶替了他的人。
“你后来问过他吗?”
董建平点头。
“问过。他说疤好了,看不出来了。我没信。但我不敢再问。他看我的眼神,很冷。我从来没见过的冷。”
江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妈没发现?”
董建平摇头。
“她眼睛不好。看不清。”
江波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,天阴沉沉的,要下雨了。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,压得远处的楼房都模糊了,像隔著一层毛玻璃。董建华,那个他认识的董建华,是哪一个?是掉进水里死了的那个,还是活下来的那个?是当警察的那个,还是当鬼的那个?是留下证据的那个,还是杀人的那个?还是他从来没有兄弟,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,一个在江边死过一次的人,一个从江水里爬出来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的人?一个活著,一个死了。活著的那个,变成了鬼。死了的那个,变成了谁?
他转过身。
“你哥死的时候,你在哪儿?”
董建平愣住了。他的眼神变得空洞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,又像是被掏空了。
“1998年。他坠江的时候。”
董建平的眼泪又流下来。他抬起手擦了擦,但眼泪止不住,越擦越多。
“我在医院。我腿伤了,在医院躺著。他们告诉我的时候,我还不信。我哥水性好得很,能在江里游一个来回,怎么可能淹死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是自己跳下去的。”
江波的手握紧了。
“自己跳下去的?”
董建平点头。他的眼泪顺著脸颊流下来,滴在衣领上,滴在手背上。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他留了一封信。说对不起很多人。说他做了错事。说他该还了。”
江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封信呢?”
董建平摇头。那个头摇得很慢,很重,像是在拒绝什么。
“被收走了。说是不方便公开。后来就不见了。我问过很多人,都说没见过。他老婆说没看见,他儿子说没看见。就那么没了。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”
被收走了。不见了。和那些卷宗一样,和那些证据一样,和那些人的命运一样。像江水带走的那些东西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江波走出看守所,站在门口。雨终於下起来了,细细密密的,打在脸上,冰凉冰凉的。雨水顺著头髮往下流,流进眼睛里,流进脖子里,流进领口里。他没有躲,就那么站著,让雨水浇透全身。
汤圆趴在他脚边,安静地陪著他。它也没有躲,就那么淋著雨,毛贴在身上,瘦了一圈,但它不叫,就那么看著他。
他想起董建华信里的话:“那个人,才是真正的鬼。”
那个人,是他的孪生兄弟。一个在明,一个在暗。一个当警察,一个当杀人犯。一个活著,一个死了。还是两个都死了?还是两个都活著?还是从来就没有两个人,只有一个,一个在江边死过一次的人,一个从水里爬出来就变成了鬼的人?那个人,是鬼。董建华,也是鬼。他们都是鬼。
他蹲下去,摸著汤圆的头。汤圆的毛湿了,贴在头上,露出尖尖的耳朵。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看著他,像是在问:我们还要找吗?
“汤圆,董建华替他兄弟死了。”
汤圆叫了一声。那一声叫,被雨声吞没了,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。
江波站起来,走进雨里。雨越下越大,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但他知道方向。他一直都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