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寻踪(2/2)
我找了他三天三夜,只找到他的衣服和血跡。我以为他死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没死。他被他们带走了。
他们把他关在一个地方,关了很多年。我一直在找他,也一直在找你妈。你妈被他们带走以后,我追了很久,但每次都慢一步。
三年前,我终於找到了她。她在江西,在一个小村子里。我去看她的时候,她已经认不出我了。她疯了,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。
我不敢告诉她你是谁,也不敢告诉她你在哪儿。我怕他们找到你。我只能暗中照顾她,给她送吃的,送穿的。
她的身体不好。这些年的流浪,把她的身体拖垮了。我找医生看过,医生说,她撑不了多久了。
她走之前,一直在说一句话:想见见小江。
小江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去江西找她。她还在那个村子里。我把地址写在下面了。
我知道你在查j组织。別查了。他们比你想像的更可怕。你父亲查了他们那么多年,最后落得那个下场。我不想你也这样。
好好活著。好好照顾你妈。这是你父亲的心愿,也是我的心愿。”
下面是地址:jx省jj市永修县吴城镇荷花村。
江波捧著那封信,手在发抖,眼眶发酸。
她还活著。
三年前还活著。
现在呢?
他把信收好,转身往外跑。
“去江西!”
车在高速上飞驰。
江波握著方向盘,眼睛盯著前方,一夜没睡,但他毫无睡意。脑子里只有那个地址:jx省jj市永修县吴城镇荷花村。那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反覆出现,像咒语一样。
汤圆趴在后座,安静地陪著他。偶尔抬起头,从前排座椅的缝隙里看他一眼,然后又趴下。
天亮的时候,他们到了永修县。吴城镇在鄱阳湖边,是一个很小的镇子,从县城开车还要两个小时。路越走越窄,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,又从水泥路变成土路。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和芦苇盪,偶尔有几间农舍从车窗外掠过。芦苇已经枯黄,在晨风里摇晃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
荷花村在吴城镇的最边上,紧挨著鄱阳湖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房子都是老式的砖瓦房,有的已经空了,门窗洞开,黑洞洞的。村口有一棵老槐树,叶子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只乾枯的手。
江波把车停在村口,拿著那封信,走进村子。
早起的村民看见他这个生面孔,都停下来打量。有人挑著担子,有人赶著鸭子,有人在门口刷牙。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,好奇、警惕、探究。
他问一个挑著担子的老农:“大爷,村里有没有一个外地来的老太太?”
老农放下担子,打量了他一番。老农脸上皱纹很深,眼睛浑浊,但看人的时候很锐利。
“你是说那个疯婆子?”
江波的手握紧了。
“她在哪儿?”
老农指了指村东头。
“村东头那间破屋,就她一个人住。来了好几年了,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。精神不好,老是念叨什么小江小江的。也不和人说话,就一个人待著。有时候在门口坐著,一坐就是一整天,看著湖面。”
江波快步往村东头走。
那间破屋在村子的最边上,孤零零的,周围没有別的人家。墙是土坯的,已经开裂,裂缝里长出了枯草。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,用塑料布盖著,塑料布上压著几块砖头。门是木头的,漆都剥落了,露出发白的木纹。门框歪斜,门关不严,留著一道缝。
江波站在门口,心跳得厉害。那一跳一跳的,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屋里很暗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混著潮湿的土腥气和柴草的味道。窗户用塑料布封著,透不进多少光。一张破床,一张歪腿的桌子,一把缺了背的椅子。墙角堆著一些杂物,发霉的被子,破旧的衣裳,几个塑胶袋。
床上躺著一个人。
江波走过去。
是一个老妇人。瘦得皮包骨头,像一具包著皮的骷髏。头髮全白了,乱糟糟地披著,像枯草一样。脸上皱纹像乾涸的河床,密密麻麻,每一道都是岁月的痕跡。眼窝深陷,嘴唇乾裂,颧骨高高凸出。她闭著眼,胸口微微起伏,那起伏很轻,很慢,像隨时会停下来。
江波蹲下去,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,冰凉冰凉的,像冬天的枯枝。皮肤鬆弛,满是老年斑和青筋。手指弯曲变形,关节粗大——那是长年劳作和流浪留下的痕跡。
“妈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老妇人慢慢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浑浊了,眼白泛黄,瞳孔也有些涣散。但眼神里还有一丝光,一丝很微弱的光。她看著江波,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慢慢地聚焦,慢慢地有了神采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。嘴角只是微微上扬,但那一丝笑意,让那张枯槁的脸突然有了生气。
“小江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。
江波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妈,是我。小江。”
秀英的眼泪也流下来。
她抬起另一只手,颤颤巍巍地,伸向江波的脸。那只手抖得很厉害,像风中的枯叶。她摸著他的脸,摸著他的眉毛,摸著他的眼睛。
“我找到你了。”
江波握著她的手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妈,我来晚了。”
秀英摇头。那个动作很轻,很慢。
“不晚。来了就好。”
江波坐在床边,握著她的手,不说话。
阳光从破败的窗户里照进来,透过塑料布的缝隙,在屋里投下几道光柱。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,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。
秀英看著江波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你长得像你爸。”
江波点头。
“我看了他的照片。”
秀英的眼眶又湿了。
“他是个好人。他答应我要回来的。他没回来。”
江波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他被人害死了。”
秀英闭上眼睛。
“我知道。我知道是谁。”
江波心里一震。
“谁?”
秀英睁开眼,看著他。
“那个人,跛脚的。”
江波的手握紧了。
“他叫什么?”
秀英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他来过我们家。一舟失踪之前,他来过。他在楼下站著,一直看著我们家窗户。我看见他了。”
江波的手在发抖。
“他长什么样?”
秀英想了想。
“四十多岁,瘦瘦的,戴著帽子,看不清脸。但他走路有点跛。”
跛脚。
又是跛脚。
“后来呢?”
秀英闭上眼睛,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。
“后来一舟就出事了。再后来,有人来抓我。我跑了。我一直在跑,一直在找你。”
江波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“妈,你跑了二十多年。”
秀英睁开眼,看著他。
“不找到你,我不甘心。”
江波握著她的手,说不出话。
汤圆走过来,趴在床边,把头搭在床上,看著秀英。
秀英低头看著它,笑了。
“狗?”
“它叫汤圆。”
秀英伸手摸了摸汤圆的头。汤圆舔了舔她的手。
“好狗。”
江波点头。
“它陪我破了很多案子。”
秀英看著他,眼神里有一种骄傲。
“你是警察?”
江波点头。
“和你爸一样。”
秀英笑了。笑得很欣慰。
“好。好。”
阳光慢慢移动,照在两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江波握著母亲的手,不想放开。
二十二年了。
他终於找到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