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回 帅鉞北临镇雁塞 魔氛暗涌探玄根(2/2)
狄蛮大军,到了!
苏清玄自山崖静坐中睁开双眼,望向远方。只见天地相接之处,一道不断蠕动、扩大的黑线浮现,迅速变成翻滚的乌云,吞噬著雪原的洁白。五十万铁骑匯聚成的洪流,带著毁灭一切的气势,汹涌而来。旌旗如林,弯刀映著雪光,散发出冰冷的死亡气息。更令人心悸的是,那冲天的煞气之中,混杂著浓烈的不祥的暗红色与污浊的黑色,正是被邪气深度侵染的跡象。
大军在关外五里处缓缓停住,列开阵势。中军阵前,一桿金色狼头大纛之下,狄蛮可汗身著金甲,骑在一匹格外神骏的乌騅马上,手持一柄巨大的狼牙棒。他目光狰狞地扫过雁门雄关,猛地將狼牙棒指向关头,狂笑声藉助风势传来,囂张无比:“关上的南人听著!本王率草原五十万天兵至此,识相的,速速开关献降,饶尔等不死!否则,破关之日,鸡犬不留,定要血洗屠城!”
其身后军阵,无数狄蛮士卒发出野兽般的嚎叫,他们眼瞳赤红,口角流涎,浑身肌肉賁张,仿佛失去了理智,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欲望。军阵之中,更有十几道模糊扭曲的黑色影子,如同水中的倒影,飘忽不定,散发著阴冷邪异的气息,正是催动邪气、控制大军的魔道暗影。
周苍按苏清玄事先部署,並不答话,只沉声下令:“擂鼓!诵经!”
关墙之上,战鼓並未以衝锋的节奏擂响,而是敲击出沉稳厚重、富含韵律的节拍。紧接著,三万边军將士,在各级將官与阵眼引导者的带领下,齐声诵读,声浪匯聚,冲霄而起:“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。下则为河岳,上则为日星。於人曰浩然,沛乎塞苍冥……”
这正是文圣的《正气歌》!磅礴沛然的浩然之气,隨著这万眾一心的诵读声,自每一位心怀家国的將士身上升腾而起,在雁门关上空凝聚,与苏清玄布下的“正心大阵”相结合,化作一片无形而有质的淡金色光罩,將整个关城笼罩其中。
那汹涌扑来的邪气煞气,撞在这淡金光罩之上,竟如沸汤泼雪,发出“嗤嗤”的细微声响,迅速消融退散。冲在最前面、被邪气侵染最深、状若疯狂的狄蛮前锋,被这浩然正气一衝,赤红的眼中有了一瞬间的茫然与挣扎,冲势为之一滯。
与此同时,代岭方向,突然鼓声大作,號角连营,林间旗帜影影绰绰,尘土飞扬,仿佛有数万大军正在调动集结。狄蛮可汗闻报侧翼有异动,心中一惊,唯恐被截断后路或遭夹击,连忙分出一部约两万人马,向代岭方向警戒,不敢全力猛攻关墙。这正是苏清玄与赵锋所率疑兵起了作用,牵制了部分敌军兵力与注意力。
狄蛮可汗见状又惊又怒,他虽被邪气影响,心性暴戾,却並非完全无知,看出这“诵经”有古怪,而侧翼的威胁也让他分心。他破口大骂:“装神弄鬼!儿郎们,给我冲!踏平雁门,財富女子,任尔取用!”
被欲望和邪气驱使的万余前锋铁骑,再次发出嘶吼,如决堤洪水般冲向关墙。其中一部约三千骑,受命试探侧翼通路,径直衝入了吕梁山隘口,朝著“落鹰谷”方向奔去。
就在此时,吕梁山脉的“落鹰谷”方向,异变陡生!
原本看似空无一人的山谷之中,忽然升起氤氳清气,如初春晨雾,迅速瀰漫开来。雾气之中,隱约可见数十名身著道袍、手持拂尘的身影,立於各处山石阵眼之位,齐声诵念:“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无名天地之始,有名万物之母……清静为天下正……”
道家真言,字字圆润清晰,带著安抚心神、涤盪尘虑的奇妙力量,与山谷自身的地脉清灵之气交融,形成了苏清玄布下的“清静涤魔阵”。
赤缨率领的伏兵並未现身衝杀,而是隱於崖壁之后,静观其变。那三千狄蛮骑兵一头撞入这片越来越浓的清气范围,诡异的一幕发生了:他们身上缠绕的淡黑色邪气,如同遇到克星般剧烈波动、消散;士卒眼中骇人的赤红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、疲惫,乃至恐惧。疯狂的战意如潮水般退去,许多人勒住战马,茫然地看看手中的刀,看看周围的同伴,再看看不远处的雄关。
“我……我们这是在干什么?”
“阿妈……我想回家……”
“不打啦!这仗打得邪性!”
丟弃兵器的声音,啜泣声,喊叫声响成一片。不过半柱香功夫,三千气势汹汹的前锋,竟在阵前自行瓦解,大半人丟盔卸甲,跪倒在地,失去了所有战斗意志。赤缨见阵法奏效,这才现身,率人快速收缴兵器,將这批降卒引至安全处暂时看管,兵不血刃,便解除了侧翼一路威胁。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狄蛮可汗见前锋一触即溃,侧翼试探人马杳无音信,而代岭方向鼓號更急,心中焦躁暴怒,连斩数名溃兵都止不住颓势。他扭头对著军阵中那些飘忽的黑影吼道:“暗影尊者!你们还在等什么?快给我破了这妖法!”
军阵中,那十几道黑色影子发出桀桀怪笑。其中一道黑影,黑气翻滚涌动,瞬间化作一道高达数丈、面目模糊却散发著恐怖庞大气息的魔影,正是这群魔道暗影的首领。这魔影比在洛阳天坛时的暗影更为凝实强大,显然在此地邪气滋养下恢復了不少力量。
“苏清玄,我知道你在此地!出来!”魔影发出尖锐刺耳、不似人声的嚎叫,声音竟穿透数里距离,直达代岭方向,“但凭你三教小术,也敢阻挡魔尊復甦?此方天地,正道衰微,正是我魔道重兴之时!尔等先祖施加的束缚,早已鬆动!待魔尊降临,三界皆当俯首!你这得了些许微末传承的小子,今日便先拿你祭旗!”
“先祖施加的束缚”!
此言如同惊雷,精准地击中了苏清玄心中的猜想,与梦境画面严丝合缝!这魔影口中的“魔尊”,多半就是梦中那“无边黑影”!而“束缚”,自然就是梦中先祖以三教至宝施加的……封印!
苏清玄在代岭山崖上长身而起,他不再隱藏。此刻魔影首领现身叫阵,正是逼其现形、探寻根源的良机。他转身对赵锋道:“赵校尉,依计行事,稳守此处,继续虚张声势,若关前有变,可伺机以小股精锐袭扰其侧后,以壮声威。”
“末將遵命!元帅小心!”赵锋抱拳。
苏清玄点头,身形一动,已如一道青虹掠出山林,几个起落间,已逼近关前战场,与那庞大魔影遥遥相对。
魔影狂笑著,双臂一挥,下方狄蛮军阵中,更为浓稠的黑色邪气被抽取出来,化作一道巨大的、翻腾著无数痛苦面孔的黑色洪流,宛若一条邪恶的魔龙,朝著苏清玄猛扑而来,声势骇人。
苏清玄面色沉静,手持青铜圣印,凌空而立。圣印光芒大放,不再是温和的莹白,而是迸发出烈日般的璀璨光辉,儒之刚正、道之自然、佛之慈悲,三色光华交织流转,依稀仿佛梦中那三教本源清光融合的微缩景象,在他身前化作一面凝实无比、铭刻著无数玄奥符文的七彩光盾。
“邪魔外道,安敢惑乱苍生,口出狂言!”
声如九天雷震,蕴含著精纯无比的浩然正气与凛然道威。那七彩光盾迎著黑色魔龙洪流,正面撞上!
“轰——!!!”
没有实物碰撞的巨响,却有无形的剧烈震盪横扫四方。关前积雪被凭空掀起,狂风倒卷。黑色魔龙与七彩光盾僵持在半空,邪气嘶吼侵蚀,正道光华流转净化,彼此消磨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滋滋”声。
苏清玄单手维持光盾,另一手並指如剑,竖於胸前,眸中泛起温润而洞彻一切的明净之光,口中低诵,字字清晰,却蕴含著直指本源的无上力量:“若人慾了知,三世一切佛,应观法界性,一切唯心造……”
佛门《破地狱》真言!此音並非普通诵念,而是以佛家“狮子吼”神通融合“明心见性”的心法全力喝出,声波凝成一束肉眼难见的琉璃净光,无视了僵持的邪气与道光,如同庖丁解牛般,直接穿透一切阻隔,照射在那庞大魔影的核心之处!
“啊——!!!”
魔影发出一声悽厉无比、充满痛苦与恐惧的尖啸。佛门至高智慧之力,正是这类阴邪魔念的绝对克星。在这“明心见性”之光的照射下,魔影周身翻腾的黑气如同阳光下的冰雪,迅速消融,其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、虚幻。它本能地想要挣扎、反抗、遁走,却被苏清玄以圣印之力遥遥锁定,那七彩光盾更是死死抵住它的魔力输出。
苏清玄趁此良机,心神与圣印彻底合一,化作一缕最为精纯的探查意念,沿著佛光开闢的“通道”,猛地刺入魔影那即將溃散的核心意识之中!
剎那间,无数混乱、破碎、充满邪恶与疯狂的画面、信息,冲入苏清玄的感知:
无尽黑暗的深渊……冰冷巨大的、布满奇异纹路的障壁,其上裂纹蔓延……古老苍凉的战场碎片,光芒与黑暗对撞……那光芒的质感,与他梦境中三教清光、与他此刻催动的力量,何其相似!一个低沉、充满无尽诱惑与毁灭的意念在无数碎片中迴荡:“封印……裂痕……一千年……至多一千年……”……更多的,则是关於如何引诱狄蛮各部、扩散邪气、扰乱中原的种种阴谋片段……
“魔尊……分魂......被镇於……极北……深渊……封印旧了……快了……”魔影残存的意识在佛光与圣印之力下,被迫吐露出一些断断续续、模糊混乱却至关重要的信息。
“轰!”最后一缕黑气消散,魔影被彻底净化,化为乌有。失去了魔影首领的操控与支撑,关前那剩余的黑色魔龙洪流也隨之溃散。而失去了魔气核心的支撑与引导,狄蛮大军中瀰漫的邪气开始迅速紊乱、消退。
苏清玄飘然落回关前地面,身形微晃,面色略显苍白。方才看似轻鬆的对抗与探查,实则耗损了他极大的心神与力量。但他眼中光芒,却愈发明亮,也愈发凝重。
探查所得的信息虽然破碎模糊,却与他之前的感应、梦境的启示、圣印的箴言惊人地吻合,互相印证,拼凑出了一幅令人心悸的图景:
极北深渊,封印著一位所谓的“魔尊”。封印已然陈旧,出现裂痕。魔影提及的“一千年”,像是一个危险的倒计时。地底邪气,正是从这裂痕中逸散而出,侵染草原,操控狄蛮。
而自己所得的圣印、灵木、心法,正是昔日用来施加並维持这封印的、三件完整至宝碎裂后的遗存!河洛王所勾结的,不过是逸散魔气滋养出的、意图破坏封印、迎接“魔尊”归来的爪牙。
北疆之患,狄蛮之乱,根源竟在於此!这已非简单的边衅,而是那场上古浩劫的余波,是一场跨越漫长岁月、正在缓缓復甦的古老危机!
他之前所有的修行、所有的际遇,至此终於与一个横亘於歷史阴影中的、关乎天地存续的古老使命明確关联起来。
平定北疆,安定天下,融合三教,教化眾生……这一切,似乎都成了为应对那“一千年”倒计时、为弄清並解决那“魔尊”隱患、为完成先祖未竟之事所做的必要准备。
前路的方向,在重重迷雾中,因梦境的钥匙、实战的印证,骤然清晰了起来,却也显露出其后的万丈深渊与千钧重担。
此刻,关外狄蛮大军,因前锋溃散、魔影被诛,更因周苍率领守军不断诵经散发的浩然正气持续冲刷,军中瀰漫的邪气失去了核心引导,开始紊乱、消退。无数被邪气控制的狄蛮士卒陆续恢復神智,面对雄关,面对同袍的惨状(自相践踏),战意全无,惊恐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。不知谁先发了一声喊,庞大的军阵开始鬆动,继而溃散,士兵们丟盔卸甲,向著北方草原亡命逃去。
狄蛮可汗连斩数名溃兵都止不住颓势,眼见那青衫身影净化魔影的骇人手段,心中终於被无边的恐惧攫取,再顾不得什么雄图霸业,在亲卫死命保护下,调转马头,向著漠北老巢疯狂逃窜。
赵锋在代岭见敌军溃散,帅旗摇动发出信號,即率精骑衝出山林,追击掩杀一阵,缴获輜重无数,旋即遵令回撤,並不贪功深入。
“元帅!末將请命,率铁骑出关追击!必擒那狄首!”周苍自关上来至苏清玄身边,激动请战。
“不必了。”苏清玄望著溃逃的胡骑,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逃便逃了。经此一败,邪气暂退,狄蛮元气大伤,可汗威望扫地,草原各部自有纷爭,十年之內,应无力大举南侵。我军將士性命宝贵,不必徒增伤亡,深入不毛。至於那些溃兵,多是被邪气所控的可怜之人,既已恢復神智,便由他们去吧。”
“传令下去,妥善收容安置关前投降的俘虏,发放些粮食,以三教道理教化后,遣散归去。要让他们將今日所见所闻,將浩然正气可抵御邪祟的道理,带回草原。”
周苍略微一怔,隨即深深躬身:“元帅仁德,泽被苍生,末將钦佩!谨遵帅令!”
是夜,雁门关內灯火通明,却非庆功宴饮,而是有序地安置降卒,施粥发衣,宣讲道理。许多幡然悔悟的狄蛮降卒,跪地痛哭,对著关城方向叩拜不止。
苏清玄再次独自登上寂静的关楼。北方草原,夜色如墨,溃散的魔气並未完全消失,只是再度潜藏回地底。但那“魔尊”、“古老封印”、“一千年”的阴影,已然如同一把锋利至极的宝剑,高悬於他的头顶,也高悬於此方天地所有生灵的头顶。怀中的青铜圣印传来温热的、仿佛带著使命感的脉动,洛阳的灵木亦传来舒缓而坚定的、同源共生的感应。
他触摸著圣印上古朴的纹路,遥感灵木佛种幼苗的生机,脑海中再次掠过梦中先祖化作清光消散、至宝碎裂四方的悲壮一幕。心中没有任何大战退敌的喜悦,只有一份越发沉甸甸的、清晰无比的责任与路径。
安北疆,只是他宏大征途的第一步。融合三教,教化天下,匯聚人心正气,最终……直面那古老的封印与“魔尊”,解开先祖遗留的宿命,应对那迫近的“一千年”之劫。这,才是他苏清玄,身为梦中那道背影的血脉后裔与传承者,“凡圣同途”之路此刻所揭示的、无可迴避的真正方向。
前路漫漫,迷雾犹存,但星火已现,便只需毅然前行。
夜色深沉,朔风永不停歇。但关楼之上,那袭青衫的身影,却仿佛比脚下的雄关更为坚定,成为了这片黑暗与风雪中,一道指向北方、指向那宿命深渊的清晰光標。
正是:
雄关一战靖胡尘,魔影初窥劫未沦。
非以干戈安塞垣,仁心三教即崑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