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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回 青衫踏霜赴任途 无名护道暗消劫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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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如此。原来从八岁那年起,他的人生便与这天下兴衰、三教存续绑在了一起。这几年游学,十几年苦读,一切顺逆得失,背后竟有如此深远的天意。

苏清玄怔怔望著烛火,忽然觉得肩头沉重万分。

“害怕了?”老者温声问。

沉默良久,苏清玄缓缓摇头:“不。清玄只是……忽然明白,为何这些年心中总有一股执念,觉得此生不该只求功名富贵,不该独善其身。原来冥冥之中,早有使命。”

他起身,朝老者深深一揖:“晚辈愚钝,承蒙前辈与各位守道人护持。今日既知天命,自当一往无前。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”

“只是晚辈终究是凡人,血肉之躯,七情六慾俱全。”苏清玄抬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若为苍生,晚辈愿赴汤蹈火;但晚辈也想护住该护之人——父母高堂,知己良朋,还有心中所念。”

老者与他对视片刻,忽然大笑。

“痴儿,痴儿!”老者笑罢,正色道,“谁让你断情绝欲了?三教归一,归的是大道,不是灭人慾。儒讲仁爱,道贵自然,佛说慈悲,哪一样不是人间真情?你若成了无情无欲的泥塑木雕,反倒失了本心,如何担得起这重任?”

他起身,踱到苏清玄面前,拍拍他肩膀:“记住,守道人守护的,不仅是三教法脉,更是这红尘烟火、人间真情、文明....…的延续。你对父母之孝,对朋友之义,对心上人之情,皆是修行根基,不可轻弃。”

苏清玄眼眶发热,再拜不起。

老者扶起他,又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:“此乃《守道札记》,是歷代守道人游歷天下的见闻感悟,对三教修行、世间百態皆有独到见解。你且收好,路上慢慢看。”

“多谢前辈。”

“去吧。”老者望向庙外渐白的天色,“天快亮了,你该启程了。记住,守道人只在生死关头出手,平常的坎坷,需你自己去闯。”

苏清玄珍而重之地將木牌还给老者,並收好薄册,再次叩首,起身牵马。

走到庙门口,他忽然回头:“前辈,还未请教尊姓大名……”

“守道人,无姓无名。”老者合十微笑,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,“你只需记得,这天下,道不孤。”

话音落下,老者已不见踪影。唯庙中那截残烛,忽然爆了个灯花,噼啪一声,熄灭在將尽的烛泪里。

苏清玄怔立片刻,朝庙內深深一揖,翻身上马。

晨光熹微,山道蜿蜒。他策马前行,走出很远,回头望去,荒村土地庙已隱在晨雾中,唯见一缕青烟裊裊升起——那是他昨夜点燃的烛火,终於燃尽了。

那捲《守道札记》贴著胸口,沉甸甸的,却让他心中踏实。

第三劫:风石岭雷霆

离开荒村,苏清玄一路南行。老者所赠的《守道札记》,他途中稍歇时便取出翻阅。这薄册不过数十页,所记却包罗万象:有儒门养气心得,有道门炼气法要,有佛门禪定法门,更有三教高人游歷天下的见闻感悟,对民生疾苦、朝政得失、修行关窍皆有独到见解。

其中一页,记载了百年前一位守道人的感悟:

余遍歷九州,见三教弟子,多囿於门户之见。儒者讥佛道为空谈,道者笑儒佛为拘泥,佛者斥儒道为执著。殊不知三教同源,皆归於心。儒之仁爱,道之自然,佛之慈悲,实为一体三面。今人分门別派,爭高论下,实是捨本逐末,可悲可嘆。

苏清玄读至此,心有戚戚。那日在平江文会上,他力陈三教合一,便是此理。只是自己年轻气盛,道理说得通透,践行却知易行难。如今真要在一县之地推行三教合一,其中艰难,可想而知。

又有一页,记著另一段话:

守道非独善其身,而在兼济天下。昔年孔圣周游列国,老子出函谷关,释迦舍王位出家,皆非为一己之私。吾辈守道人,或藏於山林,或隱於市井,看似无所作为,实则在紧要处拨乱反正,於无声处护持正道。此心此志,天地可鑑。

苏清玄合上册子,望向远山。守道人,守道人……原来这世上,一直有这样一群人,在无人知晓处守护著人间正道。自己何其有幸,能得他们青眼,能承此重任。

只是这重任,著实不轻。

午时將至,前方出现一座险峻山岭。此岭植被稀疏,怪石嶙峋,两峰对峙,中间一道峡谷,形如门户,当地人称为“风石口”。因山势险要,常年阴风呼啸,故得名风石岭。

苏清玄勒马,望向峡谷入口。但见乱石错落,枯木狰狞,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。他灵台中浩然气自然流转,护住周身,耳中已听到峡谷中不同寻常的声响——

不是风声,是呼吸声。粗重的,压抑的,带著杀气的呼吸声。至少有二十人,埋伏在两侧山崖。

果然来了。

苏清玄深吸一口气,摸了摸腰间玉坠平安扣。老者说“道不孤”,不知今日,守道人会如何护他?

他轻夹马腹,青驄马缓步踏入峡谷。

初入时,光线骤暗。两侧崖壁高耸,遮天蔽日,只头顶一线天光。地上碎石险滩,马蹄踏上去,发出“嘚嘚”脆响,在峡谷中迴荡,格外清晰。

行至中段,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悽厉鸦啼。

苏清玄抬头,见一只黑鸦掠过一线天,振翅而去。便在此时,头顶崖壁上,传来“轰隆”巨响——

无数巨石滚落,大的如磨盘,小的如斗碗,铺天盖地砸下!这要是砸实了,莫说是人,便是铁打的罗汉也要粉身碎骨!

苏清玄瞳孔骤缩,正要催动体內真气,异变再生!

峡谷深处,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剑鸣!

“鏘——”

剑鸣如龙吟,响彻山谷。紧接著,三道剑光自峡谷尽头冲天而起!一青,一白,一赤,三道剑光如蛟龙出水,在狭窄的峡谷中交织成网,迎向那些坠落的巨石。

“轰!轰!轰!”

剑光与巨石相撞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。青色的剑光柔韧如水,將巨石一一盪开;白色的剑光凌厉如霜,將巨石斩成碎块;赤色的剑光炽烈如火,將碎石焚成齏粉!

不过眨眼之间,那铺天盖地的巨石雨,竟被三道剑光化解於无形!

与此同时,峡谷两侧崖壁上,传来阵阵惨呼。

苏清玄抬眼望去,但见左侧崖壁上,不知何时多了三个身影——一人青衫仗剑悬立,一人白袍持剑如仙,一人赤衣並指为剑。三人又动了,如鬼似魅,在陡峭的崖壁上纵跃如飞,所过之处,那些埋伏的弓箭手、刀斧手,如割麦般倒下。

右侧崖壁上,同样有三个身影在清理伏兵。这三人装束各异,一人作书生打扮,手持戒尺;一人作道士打扮,手捏法诀;一人作僧人打扮,口诵经文。三人配合默契,出手迅捷,不过几个呼吸,已將右侧伏兵清理大半。

苏清玄看得分明——这六人,皆非等閒。那青衫剑客的剑法,暗合儒家中正之道;白袍道人的剑法,蕴含道家自然之理;赤衣空手的那位,並指为剑中竟有佛门金刚意境。而右侧那三位,更是儒、道、佛三教功法融会贯通,出手时浑然一体,若不是苏清玄识感远超常人,也看不清门派之別的细微差异。

守道人。

苏清玄心中明了。只有守道人,有纯粹道心,才能將三教功法修炼到如此境界,才能彼此间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。

不过盏茶功夫,峡谷中已是一片死寂。二十余名伏兵,或死或伤,再无战力。那六位守道人料理完残敌,竟不落地,只在崖壁上几个纵跃,便消失在峡谷深处,从头至尾,未发一言,未露真容。

唯有峡谷中残留的剑气、道韵、佛光,还在空气中微微震盪,诉说著方才那一战的惊心动魄。

苏清玄朝六人消失的方向,深深一揖。

他牵马继续前行。走出风石口,眼前豁然开朗,但见远山如黛,田野苍茫,已是南阳地界了。

道旁一株老松下,摆著一只粗陶碗,碗中清水尚温。碗下压著一张纸条,纸上八字:

前路尚远,莫改初心。

字跡苍劲,墨跡未乾。

苏清玄端起陶碗,將清水一饮而尽。水很甜,带著山泉的清冽。他將碗放回原处,朝四周拱手:“多谢。”

山林寂寂,无人应答。唯有风吹松涛,如诉如歌。

终程:南阳城中,暗流初现

未时三刻,苏清玄抵达南阳城。

南阳乃中原重镇,城墙高耸,门楼巍峨。进城时,守门兵卒验过路引,见是赴任官员,不敢怠慢,恭敬放行。

城中街道宽阔,商铺林立,行人如织,颇为繁华。苏清玄寻了家乾净的客栈住下,洗去一路风尘,换了身乾净青衫,这才下楼用饭。

客栈大堂颇为热闹,行商、士子、百姓混杂,都在议论近日新鲜事。苏清玄拣了角落坐下,要了一碗素麵,一碟青菜,静静听著。

“……听说了吗?清溪县的新任知县,是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!”

“何止听说!我还知道他前些日子在金殿上说了好大一通,什么三教合一,把丞相、国舅都得罪光了!”

“嘖嘖,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。这清溪县是什么地方?江南世家的地盘,张相、柳国舅的门生故旧遍布,他去那里,不是自寻死路?”

“也未必。听说圣上很赏识他,还赐了玉佩,许他直奏之权……”

“那又如何?强龙不压地头蛇。我听说啊,江南那边已经放话出来了,要让他这知县做不成三天!”

苏清玄低头吃麵,恍若未闻。这些话,他早有预料。清溪县正是他的家乡清溪镇的治所,也是江南重镇,更是张从尧、柳承业势力盘根错节之处。此去,註定步步荆棘。

正思忖间,邻桌忽然坐下两人。一人作书生打扮,年约三旬,面容清秀;一人作商贾打扮,满脸和气。二人要了酒菜,低声交谈。

“……消息確实?”

“千真万確。张相已传话江南,要『好好招待』这位苏知县。柳国舅那边也有动作,据说派了人去清溪,要给他个下马威。”

“那萧璟那边……”

“嘘——小声点。那位的手,伸不到江南,但路上……嘿嘿,你懂的。”

二人声音压得极低,若非苏清玄耳力过人,几不可闻。他心中瞭然——张从尧、柳承业要在清溪给他使绊子,萧璟则在路上设伏。这三方势力,虽目的不同,却都要阻他赴任。

也好。苏清玄放下竹筷,眼中闪过一丝坚毅。既然躲不过,那便迎上去。儒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这道,终究要在荆棘中踏出来。

他起身结帐,回到房中。推开窗,但见南阳城华灯初上,街道上人流如织,一派太平景象。可这太平之下,暗流汹涌,杀机四伏。

从怀中取出那本《守道札记》,苏清玄细细摩挲。书册温润,在掌心微微发热,似在回应他的心绪。

“守道人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
这一路行来,守道人两次出手,救他於危难。可他们不现身,不留名,只在暗中护持,如春风化雨,润物无声。这份情义,这份担当,让他震撼,更让他温暖。

原来这天下,並非只有爭权夺利、尔虞我诈。原来在无人知晓处,一直有人在守护正道,守护苍生。

“我道不孤。”苏清玄轻声说道,將书册贴身收好。

他铺纸研墨,就著烛光,给父母写了一封家书。信中只报平安,说路途顺利,不日將抵清溪,请二老宽心。又给林婉清写了一封简讯,寥寥数语,说前路艰辛,说心中所念。

写罢封好,唤来店小二,托他明日送去驛馆。

做完这些,苏清玄盘膝坐在榻上,调息养气。丹田中三教互融真气缓缓流转,周而復始。这几年来,他修行从未间断,如今虽然不知具体境界,但想必离玄清和了尘师父也不远了。只是这修行路上,真正的难关,从来不在功法,而在人心。

窗外,更鼓声声。南阳城的夜,深了。

苏清玄睁开眼,望向南方。清溪,那个生他养他的小镇,如今已在前方。那里有熟悉的清溪河,有矮墙小院,有父母期盼的目光,也有等待他的明枪暗箭、阴谋诡计。

但他不怕。

因为心中有道,因为道不孤。

吹熄烛火,静坐调息。明日还要赶路,前路还长。

这一夜,苏清玄心绪安稳。在禪定中,他又回到清溪小院,坐在那株老桂下,读著《论语》。春风拂过,桂花簌簌而落,落在泛黄的书页上,也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。

远处,清溪河静静地流,流向烟雨朦朧的江南,流向不可知的未来。

正是:

青衫匹马出京华,几度凶劫散作霞。

守道无名天地阔,清溪烟雨是吾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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