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回 贤科詔下征良俊 流民祸起抚尘囂(2/2)
一句共情之言,戳中了所有流民的痛处。周老根手中的柴刀“哐当”落地,蹲在地上放声大哭:“我的儿啊!才十二岁,就被那张奎活活打死!老天不开眼啊!我们只想活下去,只想有口饭吃,有错吗?”
数千流民纷纷放下农具,跪地痛哭,哭声震天,悲愴欲绝。暴戾之气在哭声中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与苦楚。
苏清玄见状,知道堵不如疏,此番话正是戳重流民们心中的痛点,先让他们情绪得以宣泄而出,这是儒之仁心。
隨即续以道之静,安抚眾心:“乡亲们,暴乱只能解一时之恨,却不能救长久之命。今日你们杀了一个张典史,明日官府会派来更多官兵,到时候血流成河,老弱妇孺皆难倖免,这不是报仇,是自寻死路!天道有常,顺应生机,活著,才有希望;活著,才能等到青天白日!道家言『圣人常善救人,故无弃人』,官府不仁,我们不能自弃,更不能以暴制暴,违逆天道生机啊!”
他声音本就温和,再辅以运转深厚內力,如春风化雨,顺著流民的心田渗入。道家“顺应生机、不妄杀戮”的道理,让躁动的流民渐渐平静下来,眼中的凶光褪去,多了几分清醒。
苏清玄见时机已到,再施佛之慈,化解心中戾气:“冤冤相报何时了。张典史作恶多端,已身死抵债;贪官污吏祸国殃民,自有国法治罪,亦有天道轮迴。天道好轮迴,苍天饶过谁?且当年佛祖割肉餵鹰、捨身饲虎,只为悲悯眾生,我虽非佛陀,但汝等遭遇,我也感同身受,悲痛不已。但以暴制暴,欲鱼死网破,却非明智之举。须知鱼死网未必破,徒增伤亡而已,家中妻儿老小又情何以堪?汝等听我一言,我乃当今天子钦点门生,正欲进京面圣。今日放下刀兵,我苏清玄以性命担保,赴京之后,必当將汝州灾害、苛政、恶吏之事,面奏天子,恳请减免赋税,重建家园,开仓放粮,惩治贪官,为诸位乡亲討回公道!若违此誓,天打雷劈,不得善终!”
说罢,苏清玄双膝跪地,对著数千流民深深叩首。
这一跪,跪的是天下苍生,跪的是儒者仁心,跪的是三教悲悯。
流民们见一个少年儒子,竟为他们跪地起誓,无不感动涕零。周老根连忙扶起苏清玄,哽咽道:“公子快起!快起!我信你!我们信你!我们不反了,不反了!”
“不反了!听公子的!”
“公子是好人,我们信你!”
流民们也纷纷跪地,对著苏清玄叩拜,数千人的叩拜声,震彻汝州大地。
王都尉见此情景,心中震撼不已。他曾在军中征战多年,见过无数铁血镇压,却从未见过有人能以一己之力,三言两语,便平息数千人的暴乱。这少年非寻常士子啊,集大才、大德、大道於一身,况且......將要进京面圣!此念即起,他当即收刀入鞘,对著苏清玄拱手行礼:“苏公子大才,王某佩服!方才是王某鲁莽,险些酿成大错,一切听凭公子安排!”
苏清玄起身,拭去眼角的泪水,隨即有条不紊地安排善后事宜:
其一,为民请命,恳请王都尉將驛站內的官粮、军粮暂且搬出,开设粥棚,先给流民施粥,解燃眉之急;王都慰再令官兵不得骚扰流民,违者军法处置,安抚流民情绪。
其二,亲自提笔,写下汝州灾害、苛政、恶吏贪腐、流民惨状的文书,盖上自己平江文会的印鑑与地方举荐的公函,命快马一併先行送往京城,上奏景和帝,请求即刻派钦差賑灾,並惩治汝州贪官。
其三,找到汝州城內的富商、士绅,以三教大义劝诫:“儒言『达则兼济天下』,道言『利物益生』,佛言『布施得福』,诸位坐拥万贯家財,若能捐粮捐银,救助流民,便是积德行善,广种福田;若坐视不管,他日流民暴乱,家財也难保全。”富商士绅被苏清玄的大义与魄力折服,纷纷开仓放粮,捐银助賑——苏清玄也用了三教心源气息控场。
其四,將流民按乡里编排,以青壮年开垦城郊荒地,以老弱妇孺照料粥棚、修缮村落,各安其位,各尽其责,令其重现生机。周老根担任流民首领,约束乡亲,听从安排,再无半分暴乱之象。
短短旬日,汝州暴乱平息,流民安定,原本腥燥暴戾的地界,竟渐渐有了烟火气。
苏清玄站在汝州城头,望著下方有序领粥、劳作的流民,心中稍安。怀中青铜古印悄然温热,一缕中正祥和之气漫溢周身,周遭残留的暴戾之气,竟似被春雨润化,消弭於无形;上古枯木,也透出一丝极淡的绿意,与流民身上的生机遥相呼应;儒门残卷微微震动,书页上“修己以安百姓”的字跡,愈发清晰。
他未曾察觉,道旁古槐的阴影里,一道灰衣人影静立良久,目光落在他身上,满是讚许。此人鬚髮皆白,身著灰布道袍,正是当年苏家小院“偶遇”的隱翁,也正是洛阳修道广场暗中观察他的三教守道人之一。老者轻声自语:“儒仁、道静、佛慈,三教合一,有安邦济世之志,大夏朝国运、末法时代的转机,將繫於此子,果然是应劫之人。”说罢,身影一闪,悄然隱入山林,不见踪跡。
更无人察觉,流民人群的角落,一个裹著黑头巾的汉子眼神阴鷙,腰间藏著一枚狼头纹铜哨,正是狄蛮安插在內地的细作,本想挑拨流民造反,扰乱中原后方,配合北疆铁骑南下,却被苏清玄碰巧遇见,平息了暴乱。汉子见任务失败,咬牙切齿,却不敢轻举妄动,悄然挤入人群,转身离去,欲將苏清玄的消息传回狄蛮大营。
人群中,一个面黄肌瘦的孩童,拽著苏清玄的衣角,轻声道:“先生,安丰堤的粥,我吃过。”苏清玄心头一软,摸了摸孩童的头顶,想起安丰賑灾的往事,未多言语,——这是当年安丰洪灾的遗孤,辗转流落至此,今日重逢,亦是因果缘份使然。
安顿好汝州流民,苏清玄辞別周老根、王都尉与一眾乡亲,不敢耽搁,即刻启程,奔赴洛阳。流民们跪地相送,哭声不绝,皆呼“苏青天”。
行至途中,苏清玄收到林婉清托人送来的书信。信中字跡温婉,既担忧他赴京的安危,又赞他平息暴乱的才华与仁心,更提及江南士林已联名举荐,愿为他在朝堂发声,信末一句“公子珍重,婉清静候佳音”,藏著婉约的牵掛,与显而不露的情根。
苏清玄將书信收好,心中悸动,这种两人之间,只可意会的心心相印,令少年初尝情之甘甜。但他望著洛阳的方向,眼中更加坚定如铁——寻道之路向来孤独,但总有人默默为你点亮心灯,將世间的不美好变为向上的动力。
苏清玄又对此次汝州一行,做了一次梳理:他以儒之仁共情抚民,以道之静顺机安眾,以佛之慈化戾解冤。无一死一伤,改变地方官衙对民生的漠视,平息数千流民的暴乱,虽未正式登上政治舞台,却也初显三教合一的治世之用。他能想见,洛阳朝堂的风云,远比汝州暴乱更加凶险,丞相、国舅、藩王三大势力虎视眈眈,狄蛮外患如悬顶之剑,吏治积弊根深蒂固,但他......无所畏惧。
儒门弘毅之志,三教归一之心,济世安民之愿,便是他披荆斩棘的利刃。
青衫少年的身影,踏著中原的秋风,向著帝都洛阳,越走越近。庙堂济世的征途,才刚刚拉开序幕;凡圣同途的大道,在红尘淬炼中,逐渐清晰。
正是:
贤才初展安澜手,戾气全消沐惠风。
莫道青衫无重器,一朝济世挽苍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