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回 平江文会高標惊座 青衫邂逅知己同心(2/2)
烟雨平江锁画楼,清溪九曲绕芳洲。
儒心济世承先圣,道骨凌云顺自流。
禪意远,客心悠,三教同途共九州。
一朝入仕安黎庶,不负青山不负秋。
这首词,上闋绘平江烟雨,下闋抒自身心志。“儒心济世”承孔孟之道,“道骨凌云”合老庄自然,“禪意远”融佛家空灵,三教精髓熔於一炉;“三教同途共九州”,重申大道归一的本质与理想;末句“一朝入仕安黎庶,不负青山不负秋”,更是將入仕安民的决心,与江南的山水情怀相融,既有少年的意气风发,又有大丈夫的家国担当,无半分虚浮,儘是赤诚。
两首作品,一诗一词,皆惊艷全场。苏清玄诗词的底蕴、三教同修的境界,在此刻展露无遗——抒怀言志而不狂悖,融三教於文墨而不违和,分寸恰到好处,风华尽显。
数位耆老相视一眼,皆面露讚许。林学渊看了眼林景行,又转向眾人,朗声道:“可还有俊彦有新作,能胜过苏清玄一诗一词?”见坛下无人应答,又看向林景行,“你呢?你还要上坛比试否?”林景行红著脸摇头,连称:“不不、不,苏兄才情,在下心服口服!”
林学渊点点头,“既然如此,老夫宣布,苏清玄诗词卓绝,道心纯粹,今日平江文会诗词大会,当之无愧入选!”
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,从零星几点,匯成一片震天欢呼。士子们纷纷上前,对著苏清玄拱手致意,先前的轻视、嘲讽、疑惑,尽数化为敬佩。林景行亦走上前,对著苏清玄深深一揖,脸上倨傲尽消,只剩惭愧:“苏兄才学,远胜於我,先前是我孟浪,还望苏兄海涵。”
苏清玄拱手回礼,温声道:“林兄客气,文无第一,道无高下,你我皆是向学之人,相互砥礪便是。”
诗词惊座,只是苏清玄的第一步。他心中瞭然,欲立三教归一之旗,欲铺入朝济世之路,论道才是真正的考验。他转身迈步,径直走向青石高筑的圣贤论道坛,对著坛上三教名士躬身行礼,声震全场:“诸位师长,晚辈苏清玄,愿登坛论道,与天下士子共辩三教圣贤至理,以求大道归一!”
坛上三教名士,皆是修行与文坛翘楚,闻言皆是侧目。儒门赵孟顏,恪守程朱理学,素来视佛道为旁门;道门玄真,修老庄无为,鄙薄儒门入世功利;佛门净空,持戒修心,认为儒道皆落凡尘色相。三人本就是各教泰斗,虽然心中明了,道无高下,三教各有千秋,但因身份与立场,各有所持,见一少年竟敢登坛论三教,心中皆有考较之意。
赵孟顏率先开口,鬍鬚一拂,语气严苛:“少年人,诗词乃小道,论道乃大本。儒门倡『入世修身,治国平天下』,以仁礼安邦,你既言三教同源,且说儒门入世,与道之无为、佛之出世,如何相融?”
苏清玄立於坛中,身姿挺拔,目光澄澈,从容对答:“赵师长所言,乃儒门入世之旨,《论语》有云『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』,此为儒者担当。然道家《道德经》言『无为而无不为』,非是避世不作为,乃是顺天道、应民心,不妄为、不苛政,此与儒门『为政以德』本是一理。儒以仁礼立世,道以无为守世,一刚一柔,一进一退,入世为济民,无为为养民,二者相悖而相成,非是水火不容。”
玄真道长闻言,拂尘轻挥,眼中诧异稍显,又追问:“既如此,佛讲『空寂无我,超脱轮迴』,与儒道之红尘济世,更是天差地別,又如何同途?”
苏清玄頷首,引经据典,字字珠璣:“道长差矣。佛家《心经》言『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』,空非虚无,乃破执念之空;色非尘俗,乃眾生之相。佛曰『超脱轮迴』,又言出世,何为超脱?为何出世?『普渡眾生』也,佛之本怀,令眾生悟入佛之知见,即是度眾生,无眾生即无佛。佛之心源与儒之『仁济天下』、道之『利物益生』,本心皆是悲悯眾生。儒在红尘修仁,道在山林修性,佛在禪院修心,修法不同,归处皆是『利生』,此乃三教同根之理。故言心佛眾生三无差別,儒道佛三无差別,凡亦此心,圣亦此心,凡圣同途是也!”
净空住持双手合十,低诵一声佛號,缓缓开口:“施主所言,凡圣同途,眾生皆有执念,如何能以一心归一,达凡圣同途之境?”
此问直击核心,亦是三教万年纷爭的癥结。坛下士子修士皆屏息凝神,静待苏清玄作答。
苏清玄抬眼望向平江烟霞,声音清朗,传遍广场每一处:“凡圣本同途,迷则为凡,悟则为圣。儒以『克己復礼』为悟,道以『抱朴守拙』为悟,佛以『明心见性』为悟。迷也本心,悟也本心,修的是己身,守的是苍生。庙堂之上,以儒治国;江湖之远,以道修身;尘俗之中,以佛净心。三教归一,非是废三教而立一教,乃是合三教而安天下......”苏清玄顿了顿,知道重点来了,“晚辈倘若入仕......亦非为功名,乃是以儒行济世之实,以道守中正之心,以佛怀悲悯之念,於红尘济世间炼心,於凡俗修身中成圣,此便是凡圣同途,三教归一!”
一语落,全场静默,旋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喝彩。
赵孟顏抚须微笑,面露狡黠:“哈哈,少年人有如此胸襟眼界,我儒门后继有人矣!”
玄真道长打个稽首:“三教归一..….贫道承你之言,道心又通明不少,这便回去闭关,无量天尊!”
净空和尚合掌讚嘆:“阿弥陀佛!施主一语破执,善根慧根皆为上上选,只是......此三教归一之路,註定坎坷孤独!”
三人言罢,皆自转身离去,未做停留。
林学渊、陈修等耆老皆起身致意,江南士子无不折服,三教各信眾亦纷纷讚嘆,苏清玄之名,顷刻间响彻平江府。
就在眾人欢呼之际,人群后侧,一道素白身影静静佇立,目光落在坛中少年身上,眸中异彩涟涟。
那女子身著月白襦裙,鬢插一支素玉簪,身姿窈窕,眉目温婉,眉宇间藏著书卷清气,正是平江府学教諭林学渊之女——林婉清。
林婉清自幼饱读诗书,通儒典、晓道经、知禪理,是江南有名的才女,只因女子不便公开拋头露面,便隱於人群之后观文会。方才苏清玄的诗词与论道,字字句句皆入她心,儒之大义、道之空灵、佛之悲悯,与她心中所思所想不谋而合。
待人群稍散,林婉清轻移莲步,走到苏清玄身前,敛衽一礼,声音轻柔如清溪流水:“苏公子方才诗词惊座,论道服人,婉清心折。公子『三教同源心作本』一句,恰合我平日所思,不知公子可愿与我论一论《中庸》『至诚尽性』,与道家『復归其根』、佛家『明心见性』之妙?”
苏清玄抬头望去,见女子眉眼温婉,气度嫻雅,言辞间尽显才学风度,非寻常闺阁女子。他心头微动,了尘师父曾言“红尘炼心,情根为劫”,此刻只觉一股温润之意縈绕心间,却也只当是知己相逢,拱手回礼:“姑娘客气,切磋学问,正是乐事。”
二人便立於清溪畔,杨柳下,以儒典相知,以道心相契,以佛理相通。林婉清引《大学》“格物致知”,苏清玄对《道德经》“为学日益”;林婉清谈禪理“一念放下,万般自在”,苏清玄应儒门“知行合一,本心不迷”。从诗词文墨到三教义理,从家国天下到红尘修行,言语投机,心意相通,竟有相见恨晚之感。
林婉清明大义、知大道,懂苏清玄济世安民的壮志,亦知他三教归一的道心。虽有相见恨晚,一见如故之情,却也不似寻常女子,只恋儿女情长,而是於灵魂深处默默安放此情。苏清玄望著她清澈的眼眸,不知何故,竟也情根暗种。以他的道心,本不该如此......轻浮,可这一见钟情的感觉,荒谬中,却又透著一丝必然。苏清玄只觉这江南烟雨之中,莫不是藏著一线天地玄机?而他不知,这一见倾心,藏著偶然知遇之情,也埋著万年的轮迴因果。
林景行站在一旁,见妹妹与苏清玄相谈甚欢,心中亦是欢喜,只觉如此才俊,若能与妹妹相知相守,亦是一段佳话。而广场角落,一袭黑衣人影悄然离去,手中记著苏清玄的名姓与言论,快马向京城而去——朝堂势力,已然注意到这位平江文会惊才绝艷的少年。
日暮时分,平江文会落幕,苏清玄之名传遍江南,三教士子皆以他为同道,入仕铺路的第一步,已然稳稳踏出。他与林婉清相约日后再论道,辞別林家眾人,踏著暮色离开平江府,继续向清溪镇而行。
烟雨平江,青衫少年,惊才绝艷,知己相逢。三教归一的大旗,在江南初次展开。
正是:
烟雨平江遇慧心,青衫论道振清音。
红尘一遇未知根,济世同途志可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