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回 洛城烟霞藏隱忧 三教纷爭见末法(2/2)
佛门坛前,一位身披百衲袈裟的老僧,手持檀木佛珠,低诵佛號,目露悲悯。可身旁的年轻僧人却面露不耐,上前一步,高声道:“师父何必与儒道多言?佛门讲『缘起性空,明心见性』,世间纷爭、眾生疾苦,皆因执念太深,迷於外相,失却本心。我等只需潜心修佛,破除执念,明心见性,便是究竟之理,何须管俗世的吏治民生?”
此言一出,周围的佛门信眾也纷纷点头,有人道“眾生自渡,隨缘渡化”,有人道“红尘皆是虚妄,修心即可”。那年轻僧人腕间佛珠,颗颗圆润通透,乃西域和田暖玉所制,非寻常百姓所能供养,珠串之上,繫著一根暗金色絛带,乃是河洛藩王萧璟专属的饰物。藩王拥兵自重,割据河洛,以佛门为羽翼,收拢民心,年轻僧人这番“不问俗世”的言论,实则是为藩王避重就轻,拥兵自重而不问俗世,以释皇上之猜忌,保全自身权势。
三教各执一词,满嘴仁义道德,实则各有倚仗私心。爭执之声,喋喋不休,声浪掀翻修德广场,周遭百姓围观眾多,却皆面露惶惑,不知孰是孰非。往日里,百姓遇灾求道,遇困求佛,求学求儒,三教本是他们心中的精神依託,可如今,这依託竟成了相互攻訐的口舌之利,神圣外衣之下,儘是门户之私与朝堂权斗,寻常百姓眼中的迷茫与失望,如洛水之雾,漫遍广场。
苏清玄缓步走入人群中心,周身三教本源之气內敛,如一粒微尘,隱於凡俗。他没有立刻出言呵斥,只是静静听著三教的辩驳,看著信徒们的狂热,看著权贵爪牙的暗中操控,看著流民们蜷缩在广场角落,连听道的资格都没有,只能饿著肚子,望著这场与自己毫无干係的纷爭。
怀中的儒门残卷,忽然微微发热,一个隱晦的意念传至苏清玄的意识海:“修己以安百姓,百姓安则天下寧”;青铜古印之上,隱隱流转起温润的青光,印钮之上的云纹,似与天地之气相连,感应到世间浊气翻腾;上古枯木,竟悄然生出一丝极淡的新绿,是悲悯,亦是生机,是三教本源未曾泯灭的济世之心。这三处异动,皆藏於细微之处,无人察觉,唯有苏清玄自身心知肚明——这是三宝在示警,亦是在呼唤,呼唤三教归本,呼唤修行者重拾济世初心。
就在三教爭执愈烈,几乎要动手相向之时,苏清玄缓缓抬步,立於三方坛场之间。他身形清瘦,布衣素衫,在锦衣华服的大儒、道长、僧人之间,显得格外渺小,可他一开口,声音清和,犹如清泉入旱畴,瞬间压下了满场喧囂:
“诸位师长,同道,晚辈苏清玄,有一言,敢问三教诸君。”
全场骤然一静,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这个无名布衣少年身上。儒门大儒杨先生眉头一皱,厉声呵斥:“何来的野小子,敢在修德广场三教坛前多言?速速退下,免得受辱!”
道门道长拂尘一甩,冷声道:“黄口小儿,也懂三教大义?休要胡言乱语!”
佛门年轻僧人合十冷笑:“红尘俗子,执於俗世纷爭,难悟空性,速速退去,莫要自寻烦恼。”
面对三方呵斥,苏清玄面不改色,只是对著三方躬身一礼,行的是儒门揖礼,含的是道门谦和,藏的是佛门恭敬,三礼合一,浑然天成:“晚辈游学数载,遍习儒释道三家之义,深知儒以仁政安天下,道以慈爱化万民,佛以慈悲渡眾生,三家之本,皆在『济世』二字。今日诸位执於门户之见,攻訐不休,置洛水畔流离失所的百姓於不顾,置洛阳城贪墨苛政於不问,置天下苍生疾苦於不闻,这般论道,与三家本义,背道而驰,是末法之相乎?”
此言一出,全场譁然。大儒脸色涨得通红,厉声喝道:“妖言惑眾!我儒门匡扶纲纪,便是安天下!”
“纲纪者,仁政为先,百姓为本。”苏清玄目光直视大儒,朗声引经,“《论语》有云:『百姓足,君孰与不足?百姓不足,君孰与足?』如今洛阳府横徵暴敛,流民失所,诸位儒门师长,不去諫言官府,安抚百姓,反而在此黜异爭名,这便是孔孟所传的儒门正道?”
大儒哑口无言,身后的士子们也纷纷低下头,他们也是自幼读圣贤书,心中並非没有仁政之念,只是被门户之见、权贵裹挟,渐失本心,此刻被苏清玄一言点醒,皆面露愧色。
苏清玄又转向道长,温声道:“道长言道家无为而治,然《道德经》亦云:『圣人常善救人,故无弃人;常善救物,故无弃物。』无为者,不妄为,非不为。如今百姓遭难,流离失所,道长受皇家供养,坐拥道观田產,不去施粥賑济,反而在此与儒门爭高下,这便是道家的『慈爱救人』?”
玄清道长面色一白,拂尘垂落,无言以对。他修行数十年,深知道家济世之理,只是受制於外戚供养,身不由己,此刻被少年点破,心中愧疚翻涌。
最后,苏清玄看向佛门年轻僧人,合掌道:“师父言明心见性,不问俗世,然《金刚经》云:『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。』无所住者,不住於財色名食诸相;生其心者,生其慈悲心、菩提心。佛祖割肉餵鹰,捨身饲虎,皆为渡化眾生,何曾弃万民於不顾?如今洛阳流民饥寒交迫,师父坐拥佛寺香火,不去渡化苦难,反而执於空理,漠视苍生,这便是佛门的『慈悲为怀』?”
年轻僧人脸色铁青,张口欲辩,却被苏清玄的道理堵得哑口无言,身后的老僧低诵一声佛號,眼中悲悯更甚,轻轻拉了拉年轻僧人的衣袖,示意他不要再言。
广场之上,一片寂静。先前的喧囂爭执,荡然无存,只剩下流民的低声啜泣,与洛水的潺潺流水声,交织在一起,格外刺耳。
苏清玄见眾人神色,知其本性未泯,便缓声续道:“三教之分,分在形式,分在法门,不分在本心;凡圣之异,异在修为,异在觉悟,不异在济世。伊闕城明道大会曾言,三教归一,凡圣同途,途者,便是济世安民,便是守护苍生。如今皆言末法时至,非教义之末,乃人心之末;非法门之末,乃吾辈修行之末。若三教能弃门户之私,舍权贵之附,重拾本心,共济苍生,何愁大道不兴,天下不安?”
话音落,广场之上,先是片刻死寂,隨即,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,掌声渐渐响起,从零星几点,变成雷鸣一片。围观的百姓纷纷落泪,对著苏清玄躬身行礼;三教之中,有心怀正道者,皆面露愧色,对著苏清玄拱手致意;就连那大儒、道长、年轻僧人,也不得不低下头,对著少年微微欠身,承认其言有理。
而在广场西侧的一棵古槐之下,站著三位老者:一位身著儒衫,手持书卷,乃国子监隱退的博士,一生守儒门正道;一位身披麻布道袍,背负葫芦,乃青虚观前代道长,避世修行数十载;一位身披褪色袈裟,手持竹杖,乃大觉寺退隱的首座,曾为澄空老僧同门。三人相视一眼,眸中皆露欣慰之色,微微頷首,隨即转身隱入人群,无人察觉——这三位三教隱世的守道人,已观察苏清玄多时,今日见他慷慨陈词,点醒三教眾人,知其乃是应劫而生、三教归一的有缘人,只待机缘成熟,便会出手相助。
苏清玄並未因眾人的讚誉而自得,他知道,今日一言,只能暂时平息纷爭,却无法根除三教的隱忧,更无法改变洛阳城的现状:朝堂党爭、权贵贪墨、三教依附、民生疾苦,这一切,如一张无形的大网,笼罩著洛阳城,笼罩著大夏王朝。而他隱隱有了另一番打算。
他俯身扶起广场角落的流民,温声安抚,又將寄放於客栈中仅剩的银两尽数取出,託付给广场上一位正直的茶坊老板,让其为流民置办乾粮粥食。做完这一切,他便转身离去,不留姓留名,如一缕清风,消散在洛阳的烟尘之中。
是夜,苏清玄立於客栈窗前,望著洛阳城的百姓灯火,也望向城中那最繁华所在。街巷之中,灯火稀疏,流民蜷缩於角落,饥寒交迫,那是黎民百姓的困苦艰难;宫闕之中,灯火通明,丝竹之声隱隱传来,那是皇室权贵的奢靡享乐;三教寺观,香火鼎盛,信徒跪拜,却不知供养的,已是失了本心的修行者。
怀中三宝依旧温热,儒门残卷的仁政之理,青铜古印的中正之气,上古枯木的慈悲生机,在他丹田內缓缓流转,凝成一股坚定不移的道心。他也明白,红尘炼心,炼的不是深山孤影的清净,而是市井凡尘的担当;三教归一,归的不是空谈玄理的融合,而是济世安民的实处与本心。
洛阳城的烟霞之下,隱忧重重;三教纷爭的表象之下,末法渐显。可苏清玄的心中,却有了新的计划——他要以如今自己,这堂堂七尺男儿之身,入庙堂行事,引三教归正,扶黎民於水火,挽大厦之將倾。
这一夜,洛阳城暗流涌动。知府赵廉的府衙之中,密信连夜送往丞相、国舅、藩王三处,言明布衣少年苏清玄搅乱修德广场,恐已触碰相关利益;三教之中,心怀正道者,开始暗中串联,欲重拾济世初心。
一切未知,皆藏於烟霞之下;一切机缘,皆隱於红尘之中。末法时代的端倪,已初显於大夏王朝,而苏清玄的济世之路,才刚刚启程。
正是:
尘囂掩道心难昧,时逢末法志不摧。
待引三教归正路,共扶黎庶挽天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