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探討技艺(2/2)
等了半晌,里面才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“谁啊”,带著一股没睡醒的火气。
紧接著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,只开了一道,能探出半个脑袋的缝隙。
门缝里露出一张瘦削、布满皱纹的脸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林大山,怀里抱著的酒和肉,又瞥了一眼林卫国,脸立刻冷了下来。
“村里人的活,我发过誓不接。”他的声音沙哑而生硬,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,“东西拿回去。”
说完,他握著门板的手就要用力,准备把门彻底关死。
林大山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,抱著礼物的手,都不知道该往前递还是往后缩,脸上满是尷尬。
就在那门缝即將合拢的瞬间,林卫国却不慌不忙地伸出手,用掌心稳稳地抵住了门板。
他没去硬塞礼物,更没提一个字关於盖房子的事。
他迎著张叔冰冷而不耐烦的目光,平静地开口:
“张叔,您误会了,我不是来请您干活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稳,让准备发作的张叔动作一顿。
“我就是琢磨著给我家垒个新火墙,自己画了个图。”林卫国说著,晃了晃手里卷著的图纸,“可画到一半,里面有个『双循环烟道』的坎儿怎么也过不去,全村懂这个的只有您。我怕自己瞎弄,再把房子给点了,就想厚著脸皮来请您给长长眼,帮我瞅瞅毛病。”
门內,张叔那张满是怒气和不耐烦的脸上,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滯。
他的眉毛不自觉地挑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虑。
“双循环?”
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,这两个字对於一个跟火墙、烟道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匠人来说,既陌生,又仿佛触及到了某种技术的內核。
就是现在!
林卫国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,立刻將手中的图纸“哗啦”一下展开一角。
那一角露出的,正是用专业铅笔画出的、远比村里木匠画的梁架图,复杂精细无数倍的烟道结构图。
他指著图上一个复杂的节点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、属於后辈求教时的苦恼神情:
“就是这儿,张叔您看。迴风口和出烟口离得太近,我怕热气还没走完就串了烟,影响拔火不说,还容易倒灌。您看,我在这儿加个隔断板行不行?”
张叔的目光,死死地钉在了那张图纸上。
他那双浑浊的眼睛,瞬间变得清亮而专注,只一眼,就看出了门道。
“蠢货!”
他一把將门彻底拉开,夺过林卫国手中的图纸,嘴里毫不客气地骂道,“加隔断板?那不就把火气全堵死了!不倒灌才怪!进来!进来跟我说!”
他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说过“不接活”的誓言,也忘了要把人赶走,一手攥著图纸,另一只手背在身后,径直转身就朝著院子里,那堆满石料的石匠棚走去。
林大山抱著酒和肉,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,还没从这戏剧性的转变中回过神来。
林卫国则对著父亲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跟上,自己则快步跟进了那个,瀰漫著石屑与尘土气息的棚子。
石匠棚里,张叔將那张巨大的图纸“哗啦”一下在石板桌上铺平。
他用几块石头压住纸角,粗大而布满老茧的手指,在那些精细的线条上比比划划,嘴里的话也变得滔滔不绝。
“你这个想法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他指著进烟口,“从这儿分流,一路上炕,一路走墙,让烟多绕几圈……嘿,热气是半点不糟践。但是,”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一个转角处,“你这儿!转角太死!菸灰容易堵!得改成弧形的,还得留个清灰口!”
他越说越兴奋,彻底进入了一个,手艺人沉浸於技术的世界。
讲解完烟道问题后,他似乎意犹未尽,粗大的手指顺著图纸,滑到下半部分,那里是林卫国画的地基示意图。
“你这个设计,对墙体温度要求高,热胀冷缩比別家厉害。”
“地基和墙基,就必须用顶好的青砖,得是窑里烧透、敲起来声音跟铁片似的,才能抗潮抗压。要是用红砖,不出五年,底下就得返碱酥掉,到时候整面墙都得玩完。”
林卫国认真地听著,连连点头称是:
“张叔您说得对,我也是这么想的,料绝对不能省。”
张叔这才抬起眼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,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。
他浑浊的眼睛里带著一丝考校的意味,慢悠悠地问道:
“那你上哪儿弄那么多好青砖?烧砖的土可有讲究。咱三大队,最好的青砖土,就在东头你二叔林有財家的自留地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