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倒悬鬼市(1/2)
第三十五章倒悬鬼市
“啵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,在陈不语意识中响起。
额头上紧贴的避水符瞬间变得灼热,隨即一股清凉、粘稠、带著奇异排斥力的气息,以符纸为中心,迅速扩散开来,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约四尺、近乎透明、不断微微波动的无水空间。冰冷的、带著浓重水腥和铁锈味的河水,被强行排开,在“气泡”边缘形成一层模糊的、扭曲的水膜。
几乎是同时,前方不远处,叶知秋腰间的青白灯笼也亮了起来。那灯光在水中非但没有被削弱,反而奇异地凝实、扩散,化为一片直径约两丈的、朦朧的青白色光域,如同海底升起的冷月,勉强驱散了四周一小片浓稠的黑暗,也照亮了叶知秋在水中沉稳前行的身影。
水下视线极差。即便有灯笼光域和避水气泡的微弱光线,能见度也不超过三五丈。光线之外,是无尽的、仿佛有生命般蠕动著的、墨汁般的黑暗。水很冷,刺骨的寒意即使隔著避水气泡,也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。水压也很大,虽然避水符抵消了大部分,但陈不语依旧能感觉到胸口微微的窒闷感,左眼“玉蝉”的搏动,也因水压和环境变化,变得更加沉闷、规律,仿佛深海巨兽的心跳。
他不敢耽搁,奋力划水,跟上前方叶知秋的身影。葬水铲被他用布条绑在背后,右手则紧握著左眼传来的悸动,努力將其作为“导航”。
下沉。
冰冷,黑暗,无声。只有水流掠过避水气泡边缘时,极其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以及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,在狭小的气泡內被放大,显得有些空洞。
隨著下潜,左眼“视界”中,那些墨绿色的规则线条变得更加粗壮、清晰,如同无数条巨大的、冰冷的水下“血管”或“根系”,在周围的黑暗水域中纵横交错,向著某个共同的中心匯聚、延伸。而在那些线条的深处,他再次“听”到了那模糊、湿漉漉的嘈杂“杂音”,虽然依旧微弱,但比在静渊池边时,清晰、真切了许多,不再像是幻觉。
“……新鲜的离水珠……”
“……客官留步,看看这面镜子……”
“……三百年沉船木,只换一缕纯阳魂火……”
“……让开!別挡道!”
声音依旧断续、混杂,带著一种不真实的空旷感和水底特有的迴响,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,又像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。
叶知秋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,他回身,对著陈不语打了一个“注意,靠近了”的手势,同时,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了一块巴掌大小、边缘不规则、泛著暗沉金属光泽的黑色铁牌,上面隱约刻著一个扭曲的、仿佛水纹又似鬼脸的图案。他將铁牌握在手中,青白灯笼的光域似乎也隨之调整,不再均匀扩散,而是微微向著铁牌指引的前方某个特定方向匯聚、延伸,像一道探入黑暗深处的、冰冷的光束。
陈不语立刻会意,也將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左眼感知到的、那些规则线条匯聚最密集、嘈杂“杂音”也最清晰的方向。果然,顺著叶知秋灯光指引和自身感知的方向继续下潜、前行了约莫盏茶功夫(水下时间感更加模糊),前方的景象,开始发生了变化。
首先变化的,是水流。
原本相对平缓、只是缓缓向下沉潜的水流,开始出现了明显的、不规则的涡流和暗涌,方向混乱,力量也不均匀,让维持避水气泡的稳定和前进方向变得有些困难。同时,水温似乎也变得更加阴冷刺骨,水中开始出现更多细碎的、散发著微弱磷光的、如同雪花般的悬浮物,隨著水流缓缓飘荡,在青白灯光下,映出点点惨绿、幽蓝的诡异光泽。
接著,是光线。
在前方那片被叶知秋灯光和左眼感知共同锁定的、浓郁的黑暗深处,开始隱约透出星星点点的、顏色各异的光。不是灯笼或火光那种温暖或稳定的光,而是幽绿的、暗蓝的、惨白的、甚至夹杂著一丝暗红的、不断明灭闪烁、如同鬼火般飘忽不定的光点。它们数量极多,密密麻麻,匯聚在一起,在深水黑暗中,勾勒出一片庞大、朦朧、倒悬著的、光怪陆离的模糊轮廓。
仿佛是……一座沉没在水底的、死去的城池的剪影?不,那轮廓更加扭曲、破碎,建筑不像建筑,更像是巨大的沉船残骸、纠缠的水草森林、嶙峋的礁石、以及某种非自然形成的、倒置的塔楼和屋檐,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,彼此堆叠、粘连,悬浮在深水之中。
而那片“鬼市”的嘈杂“余音”,正是从这片倒悬的、鬼影幢幢的光影轮廓深处,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。
“就是那里了。”叶知秋的声音透过水流和避水气泡的阻隔,显得有些失真,但其中的凝重清晰可辨。“『水下鬼市』,也有人叫它『倒悬墟』。跟紧,入口不止一个,但规矩只有一个——顺著水流和光走,別去黑暗的地方,更別看那些没有『脸』的『卖家』。”
他再次晃了晃手中的黑色铁牌,那铁牌表面的水纹鬼脸图案,似乎微微亮了一下,与远处那片倒悬光影中的某个特定光点,產生了极其微弱的呼应。叶知秋调整方向,不再直直下潜,而是开始顺著一条相对稳定的、温度更低的暗流,朝著那片光影斜下方,一个相对暗淡、但规则线条却异常密集、如同“血管”匯入“心臟”般的节点游去。
陈不语紧跟在叶知秋侧后方,一边抵抗著越来越混乱的暗流和水压,一边全神贯注地感知著周围。左眼的“视界”在这里变得异常“活跃”,那些墨绿色的规则线条如同活物般蠕动,而远处那片倒悬墟市散发出的、驳杂的光影和“噪音”,在规则层面,更是呈现出一种极度混乱、粘稠、充满诱惑与危险的、不断变幻的、彩色的“迷雾”状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与“水之泪”碎片之间的那根“线”,在此地也变得异常清晰和“兴奋”,仿佛游子归乡,又仿佛铁屑遇磁,正隱隱地指向那片倒悬墟市的更深处。
暗流带著他们,越来越靠近那片光影。周围的“鬼火”光点变得清晰起来,陈不语终於看清,那大多是一些浸泡在水中、却不知为何能持续燃烧的、样式古怪的灯笼。有的灯笼是惨白的纸糊,画著扭曲的符咒;有的是幽绿的琉璃,內里似乎封著某种发光的水母或虫卵;还有的乾脆就是一颗颗悬浮的、散发著暗蓝或暗红光芒的、不断明灭的、类似眼珠的球体。
水下也开始出现“行人”。
或者说,“行物”。
它们並非实体,大多是半透明的、轮廓模糊的、散发著淡淡磷光的影子。有的依稀能看出人形,但肢体扭曲,在水中以一种缓慢、飘忽的姿势“游动”或“漂浮”;有的则是完全非人的形態,一团扭曲的光影,或是一条拖著长长光尾的怪鱼虚影;甚至还有一些,乾脆就是一张悬浮的、惨白的、没有五官的“脸”,或者一只孤零零的、在水中缓缓开合的、巨大的“手”。
这些“影子”彼此之间很少交流,只是沉默地、沿著某种无形的轨跡,向著那片倒悬墟市的各个“入口”匯聚而去。它们对叶知秋的青白灯光和陈不语的避水气泡似乎有所察觉,但並未表现出特別的兴趣或敌意,只是偶尔会“转过”那模糊的“脸”或“焦点”,投来一束冰冷、空洞、仿佛能穿透血肉直视灵魂的“注视”,然后便漠然移开。
叶知秋对此视若无睹,只是带著陈不语,坚定地向著暗流指向的那个、规则线条匯集的“节点”游去。隨著靠近,陈不语看到,那“节点”处的水流异常湍急,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、直径约两三丈的、墨绿色的水下漩涡。漩涡中心幽暗,看不清通向何处,但无数墨绿色的规则线条,正从四面八方匯入其中,而那嘈杂的“鬼市余音”,也正从漩涡深处,更加清晰地传来。
而在那漩涡边缘,一块半埋在淤泥和碎石中、倾斜的巨大黑色石碑旁,漂浮著一个“东西”。
那是一个身形佝僂、披著一件破破烂烂、仿佛与周围水草长在一起的暗绿色蓑衣、头上戴著一顶尖顶斗笠、完全遮住面容的身影。它並非影子,而是有某种凝实的、类似胶质的躯体,静静地悬浮在漩涡旁,手中似乎还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、顶端掛著一盏幽绿色小灯笼的木棍。
当叶知秋带著陈不语靠近漩涡约十丈范围时,那个蓑衣斗笠的身影,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,“抬”起了头。
斗笠下,並非人脸,而是一片深邃的、不断旋转的、墨绿色的漩涡,与它身后那个巨大的水下漩涡,如出一辙。
一个嘶哑、乾涩、仿佛两片湿木头摩擦、又带著水底迴响的声音,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,用的是某种古老而扭曲的音节,但奇异地能被理解:
“路引……或……买路財……”
叶知秋毫不犹豫,將手中那块黑色铁牌,朝著那蓑衣身影,凌空一掷。
铁牌划破水流,飞向那蓑衣身影。对方伸出那只枯瘦、覆著鳞片和苔蘚的、非人的手,接住了铁牌,凑到斗笠下那不断旋转的墨绿漩涡“脸”前,似乎“看”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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