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戏台与新娘(1/2)
第二章戏台与新娘
祠堂內部比陈不语想像的要深。
青石板铺就的甬道蜿蜒向前,两侧是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,密密麻麻,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黑暗里。牌位上的字大多已模糊不清,但能辨认出清一色的“林”字——全是林家的先人。
暗红的光从头顶落下,光源不明,像浸了血的水,將一切染上一层不祥的色泽。纸人们在前面无声地飘著,嫁衣的下摆纹丝不动。甬道里只有陈不语的脚步声,湿漉漉的,在空旷中发出孤独的迴响。
他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,前方的空间陡然开阔。
一个戏台出现在眼前。
戏台是木结构的,很高,飞檐翘角,雕樑画栋,但油漆早已剥落殆尽,露出底下发黑腐朽的木头。台上掛著厚重的暗红色绒布幕帘,帘幕紧闭,將台后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。台下摆放著几排老旧的长条木凳,凳上积著厚厚的灰,显然许久无人落座。
空气中那股铁锈般的腥味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年的、甜腻的胭脂味,混杂著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焦糊气。
纸人们在戏台前停下,转身,面对陈不语,然后齐刷刷地、无声地跪了下去。
十六个纸人,分成两列,双手捧著托盘,盖头低垂,一动不动。
像是在迎候,更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的前奏。
陈不语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。他握紧怀表,目光扫过戏台、幕布、空荡荡的观眾席,最后落回那些跪伏的纸人身上。
《夜行百物语》上的四条规则在他脑中快速闪过:
子时进,卯时出。(现在丑时过半,时间还够)
勿揭盖头。(盖头还在)
勿饮合卺酒。(酒还没出现)
勿入洞房。(洞房尚未可知)
目前看来,他还没有触发任何一条规则的“禁止”部分。但“拜堂”呢?规则里没提“拜堂”,但这显然是冥婚不可或缺的环节。是疏漏,还是陷阱?
就在他凝神思索时——
“吱呀……”
戏台上,厚重的暗红幕布,从中间向两边,缓缓拉开了一条缝。
缝隙不大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缝隙后面是更深的黑暗,但隱约能看见,黑暗中有一把太师椅的轮廓,椅子上似乎坐著一个人。
一个穿著暗红色嫁衣,盖著红盖头,身形窈窕的人影。
是“新娘”。
陈不语屏住呼吸。
新娘动了。不是站起,只是微微侧了侧头。盖头隨著动作轻轻晃动,从盖头边缘,露出一截下巴的弧度。
很白,白得近乎透明,像是上好的宣纸。
但就在那截下巴的正中,有一道细细的、裂开的纹路。
不是伤口,更像是纸张或瓷器受潮乾燥后自然形成的裂纹。裂纹很细,从下巴中间向下延伸,隱没在嫁衣的高领之下。裂纹边缘的顏色略深,透著一种暗红,像渗进去的旧血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起了。
不是从喉咙发出,更像是直接从盖头下面、那裂纹之中震动出来的,很轻,很柔,带著一种非人的空洞和迴响:
“郎君……既已入祠……为何还不上前?”
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飘荡,撞在那些沉默的牌位上,激起细微的回音。
陈不语没动。他稳住心神,开口,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:“我是来找人的。秦守正,他在哪里?”
戏台上,新娘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那轻柔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、令人脊背发凉的笑意:
“秦先生……在洞房……等候奴家……”
“待奴家……与郎君行了礼……拜了堂……自会带郎君前去……”
拜堂。
果然避不开。
陈不语心臟一紧。拜堂之后,按常理便是合卺酒,然后入洞房。规则三和四的“勿饮”、“勿入”便会紧隨而至。必须打断这个流程。
“如果我不拜呢?”他盯著那盖头下的阴影,沉声问。
新娘似乎又笑了笑,声音里的温度降了些许:
“郎君说笑了……”
“既踏入了林家祠堂……便是认了林家的规矩……”
“林家的规矩……进来了……就得守……”
她抬起一只手,从暗红的嫁衣袖中伸出。手很白,手指纤细,指甲上涂著鲜艷的红色。但就在手腕与手掌连接处,白皙的皮肤上同样布满了细密的、蛛网般的裂纹,裂纹下隱隱有暗色的东西在缓慢流动。
她指了指戏台前那片被暗红光芒笼罩的空地:
“请郎君……上前……”
“一拜天地……”*
陈不语依旧没动。他的大脑飞速运转。拜堂不在规则明示之內,但显然是仪式关键。强行拒绝会怎样?纸人暴动?还是触发那未知的第五规则?
他想起《夜行百物语》上第五行被抹去的痕跡。“若前四条皆破,则……”后面是什么?会不会“拜堂”本身,就是通向“破”的某一步?
不能贸然行动。但也不能僵持。
“我要先见秦守正。”陈不语语气坚决,“见了人,確认他还活著,我便与你拜堂。”
“见了……便拜?”新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见了再说。”
戏台上,新娘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陈不语以为她不会回应时,她轻轻嘆了口气,那嘆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:
“也罢……”
“既然郎君……执意如此……”
她抬起的手轻轻一挥。
“哗——”
戏台上那仅开一线的暗红幕布,彻底向两边拉开了。
台上景象完全展露。
太师椅上,確实坐著身穿嫁衣、盖著盖头的“新娘”。
但在太师椅后方,约三步之遥,还站著一个人。
一个穿著黑色旧式中山装的男人,六十岁上下,头髮花白,面容清癯,戴著一副圆框眼镜。他闭著眼睛,脸色惨白如纸,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蜡像。
是秦守正。
导师。
陈不语的心臟骤然停跳了一拍。
“秦老师!”他脱口喊道,声音在空旷中带著颤音。
秦守正毫无反应。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颤动一下,胸口也没有丝毫起伏,仿佛真的只是一具空壳。
“秦先生……累了……正在歇息……”新娘的声音適时响起,依旧轻柔,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郎君若想叫醒他……便与奴家把堂拜了……”
“礼成之后……夫妻一体……奴家自然……放秦先生与郎君离去……”
陈不语死死盯著秦守正。距离有点远,光线昏暗,但他能看见,导师的脖子上,似乎缠绕著一圈暗红色的、细细的纹路,不像绳索,更像某种活物,或者……烙印?
他在被侵蚀。被这个“缝”的力量,一点点吞噬。
“好。”陈不语压下翻涌的情绪,声音恢復了平静,甚至带上了一丝决绝,“我拜。”
他迈开脚步,走向戏台。
跪在地上的纸人们纹丝不动,仿佛真的只是背景。
新娘依旧端坐,盖头下的阴影似乎正“注视”著他。
陈不语走到戏台前,停下脚步。戏台比他高出不少,需仰视。
“怎么拜?”他问。
“一拜天地……”新娘说。
陈不语转身,面向祠堂大门的方向——那是“外”,是“天地”所在。他弯下腰,对著那方向,郑重地鞠了一躬。
动作標准,態度看似诚恳,仿佛真的在进行一场婚礼。
“二拜高堂……”
高堂何在?陈不语目光扫过戏台两侧。没有父母牌位,只有那些林家的祖宗灵位,在暗红光芒中沉默矗立。
他转向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,再次弯腰,深深一躬。
“夫妻对拜……”*
新娘从太师椅上缓缓站了起来。
她的动作很慢,很轻,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,或者说,像一张被无形之气托起的薄纸。她“飘”下戏台——並非跳跃,就是那样轻飘飘地,双脚离地三寸,落到了陈不语面前。
两人相隔不过三步。
陈不语能更清楚地看到盖头下那张脸的轮廓,以及下巴和脖颈上那些细密蠕动的裂纹。一股更浓郁的、甜腻中带著腐朽的胭脂味混著一丝血腥气,从盖头下瀰漫出来。
他弯腰,鞠躬。
新娘也同时弯腰。
两人的头,在拜下的瞬间,几乎要碰到一起。
陈不语甚至能感觉到盖头布料拂过他额前的细微触感,冰凉,滑腻。
拜毕,直起身。
新娘似乎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空洞而縹緲:
“礼成……”
“请郎君……饮合卺酒……”
她抬手示意。
旁边一个跪著的纸人立刻“飘”了过来,手中的托盘上,並排放著两个小小的、暗红色的瓷杯。杯中酒液晃动,在暗光下呈现出一种粘稠的、近乎黑色的暗红,散发出淡淡的、奇异的甜香。
规则三:勿饮合卺酒。
陈不语没去接酒杯。他看著新娘:“你说过,拜了堂,就放秦老师走。”
“是……”新娘的声音依旧柔和,“但礼……尚未完满……”
“合卺交杯……才是礼成最后一步……”
“饮了此酒……你我便是真夫妻……”
“到时……奴家自会履行诺言……”*
陈不语盯著那两杯酒。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,像有生命在呼吸。喝下去会怎样?真的成为“夫妻”,永远留在这里?还是触发更可怕的规则?
他不能喝。
但新娘不会轻易放过他。秦守正还在她手里。
怎么办?
他目光再次扫过戏台上的秦守正。导师依旧闭目僵立,但陈不语似乎看到,导师垂在身侧的左手,小拇指,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不是颤抖,更像是一种……有节奏的敲击。
很轻,很快,只有三下。
陈不语瞳孔微缩。他认出了那个节奏——是摩斯密码的基础教学里最简单的一组,导师曾当趣味教过他。
··—
对应字母:d。
d?
陈不语脑中瞬间闪过秦守正书房里那本厚重的《异常事件处理守则(內部修订版)》,扉页后的危险等级分类表:
d级:明確规则,致命危险,存在理论破解可能。
导师在用最后残存的一点意识告诉他:这个“缝”,是d级。规则明確,但致命。有破解的可能。
规则……四条已知,一条未知。
未知的第五规则,或许就是关键。
陈不语深吸一口气,做出了决定。
他看向新娘,语气平静无波:“酒,我可以喝。”
他伸手,从纸人捧著的托盘上,端起了其中一杯合卺酒。
酒液入手微温,不像液体,更像某种温热的胶质。甜腻的气味直衝鼻腔。
新娘也端起了另一杯,盖头似乎转向他,在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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