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嘆息的墙壁(2/2)
夜鶯自认为在脏巷也算见惯了生死,但面对这种工业化、阵法化的大规模屠杀与榨取,她依然感到了一种源自骨髓的战慄。
陆燃没有理会夜鶯的战慄。
他提著刮骨刀,踩著黏稠的血水,面无表情地朝著那堵令人作呕的肉墙走去。
“陆燃,別靠近!”夜鶯惊呼一声,“那墙壁上的阵纹有极强的污染性,活人一旦沾染,瞬间就会被同化成药渣!”
陆燃置若罔闻。
他走到距离肉墙不足三尺的地方停下。刺鼻的血腥味和尸臭味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墙壁上,那无数张半融化的脸庞正在微弱的光线中扭曲著。
陆燃的目光,犹如一台冰冷的扫描仪,在一张张面目全非的脸上扫过。
突然,他的视线停顿在了左侧一根粗壮根系下方。
那里,镶嵌著大半具尸体。
那是一个中年男人,他的下半身已经彻底化作了血水,只剩下胸膛以上的部分还被根系掛在半空。他的脸上长满了暗红色的斑块,左眼珠已经溶解,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血洞。
但在他那只剩下森白指骨的右手里,却死死攥著半块发霉的、沾满黑泥的黑麵包。
陆燃认得他。
昨天傍晚,在黑雨刚刚落下的时候。就是这个中年男人,在第四街区的巷子口,像一条疯狗一样扑向陆燃,试图抢夺陆燃手里的半块黑麵包。
当时,陆燃一脚踹飞了这男人,夺回了麵包,並在他充满怨毒的眼神中转身离开。
那个时候,这个男人还是一个会愤怒、会因为飢饿而拼命的活人。
而现在,他成了齐家炼丹炉下,一块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“药渣”。
陆燃的视线微微下移。
在中年男人旁边,还镶嵌著一张脸。
那是一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。他没有下巴,因为下巴的位置被一根红色的触鬚刺穿了。但他那只仅存的右眼里,残留著生前最后一刻的表情——不是痛苦,而是一种极度的迷茫。
陆燃也认得他。
这是住在陆燃窝棚隔壁的那个小结巴。每天早上,这小子都会在陆燃出门去敛骨堂时,怯生生地递过来一碗並不乾净的热水,然后结结巴巴地说一句:“陆……陆哥,早……早。”
陆燃从来没喝过他的水,因为他从不相信废土上的任何人。
但小结巴每天都会端著水在门口等。
而现在,小结巴的头颅,正隨著那堵墙的搏动,发出一声声微弱而悽厉的“嘆息”。
“呼——哧——”
成千上万声嘆息在陆燃的耳边縈绕。
陆燃静静地站在肉墙前。
没有愤怒的咆哮,没有悲天悯人的眼泪。
在这个废土世界上,底层人死於帮派火拼,死於飢饿,死於野兽,陆燃都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因为这是规矩,是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。
但是。
把几万个活生生的人,像猪狗一样圈禁起来。
欺骗他们,感染他们,看著他们长出黑斑,听著他们在绝望中互相撕咬。
最后把他们溶解成一滩烂泥,只为了提取出一丝所谓的“无垢灵气”,去供奉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延长寿命。
这就越界了。
这越过了陆燃那理智到近乎残酷的內心深处,唯一的一条底线。
剥夺生命可以,但把同类当成柴火和肥料去烧,去炼。
“齐家……”
陆燃缓缓低下头,看著自己手中那把沾满黑血的刮骨刀。
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发生了彻底的变化。
如果说之前的陆燃,是一头只为了生存和利益而挥刀的孤狼。
那么此刻,当他抬起头,那双倒映著猩红肉墙的漆黑眼眸中,所有的光芒都收敛到了极致。
那里不再有一丝一毫的人类情感,只剩下一种纯粹到了极点、也冰冷到了极点的——杀戮意志。
“走吧。”
陆燃转过身,声音平静得连一丝波澜都没有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到。
夜鶯愣住了:“去哪?前面已经没路了。”
陆燃没有看她,而是走向了旁边一条平时用来排放剧毒化尸液的隱蔽废弃管道。
他伸手,毫不犹豫地將手掌按在了那些具有极强腐蚀性的积水上,任由刺鼻的白烟从指缝中冒出。
“穿过这片根系区,去药厂的核心。”
陆燃在微弱的红光中抬起脸,嘴角扯出一个比恶鬼还要森冷的弧度。
“我突然觉得,齐大少爷的炼丹炉里,还缺一味主药。”
“什么主药?”夜鶯下意识地问道。
陆燃將刮骨刀在破烂的衣角上蹭了蹭,“齐家满门的骨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