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还没復刊呢,《收穫》的编辑怎么找上门了?(八千字大章)(2/2)
“这茶具……”
他指了指面前的盖碗,“是德化窑的白瓷。你们看这胎,薄得透光,迎光一照,能看见手指头的影子。
碗沿上的青花是手绘的,画的是缠枝莲的纹样,正好和垂花门那边的纹样相配。”
他又指了指锡罐。
“这茶叶应该是吴裕泰的『茉莉白雪』。老燕京人管它叫『白毫』,是茉莉花茶里最上等的货色。
一斤要好几十块,还得凭票供应,一般人根本买不著。”
他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。
“还有刚才余文泡茶的手法。凤凰三点头,是闽南那边的功夫茶手法,讲究的是水流要稳、要匀,不能断,不能溅。
三起三落,把茶叶的香气一点一点逼出来,又不至於把茶叶烫熟了。”
郭小聪放下茶杯,惊讶地看著余文。
“我之前在老燕京人家里喝过茉莉花茶,都是大茶缸子一泡,滚开的水往里头一衝就完事了。像你这么泡的,我还是头一回见。”
难得见著了好茶叶和好茶具,见猎心喜,忍不住露了一手,好像有点过头了啊。
余文暗暗自责一句。
然后端起自己那杯茶,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茉莉花瓣,不动声色地说:
“这是原房主老周留下的茶叶跟茶具,我也就是顺手试试而已。”
这叫隨手试试?马波和陈建功听得目瞪口呆。
陈建功端起自己那杯茶,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,咂了咂嘴,扭头看著马波:“你喝出什么味儿来了没有?”
马波也抿了一口,皱著眉头品了好一阵,老实巴交地摇摇头:“我就觉得挺好喝的,比我在內蒙喝的砖茶强多了。至於什么德化窑、凤凰三点头,我是真没喝出来。”
“废话。”
陈建功把茶杯放下,“我是矿里考出来的,看不懂也就罢了。你一个高知高干家庭出来的,怎么也看呆了?”
马波把茶杯往桌上一搁,愤愤不平地说:“高知高干家庭怎么了?高知高干家庭喝的那也是大茶缸子。
我妈喝茶,就是把茶叶往搪瓷缸子里一扔,开水一衝,盖上一闷,闷得茶汤都发黑了才喝。哪有这么讲究的?”
他说著,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,眯起眼睛品了品。
“不过这茶是真香。比我妈那缸子黑汤强了一百倍不止。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
陈建功端著茶杯,往椅背上一靠,环顾了一圈院子,又看了看面前的茶具,转过头好奇地问:“余文,这房主卖给你这院子,要了你多少钱?”
“六千。”
陈建功咂了咂舌,不吭声了。
马波端著茶杯,羡慕地看著余文:“六千?我看这院子里的家具、盆景,还有这套茶具,哪一样都不是便宜货。
那老周把这些全留给你了,光是这些东西,就不止六百了吧?”
他又抿了口茶,然后嘆了口气。
“估计原房主是看在你这个大作家的份上,才这个价卖给你的。要换了我去,人家开口就得一万,还不带家具的。”
余文端著茶杯,想起老周走的时候,揣著手、缩著脖子往街那头走的样子。走出去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那串钥匙。
“是啊。”
他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,若有所思:“老周这人確实厚道。”
几个人喝著茶,院子里安静了一阵。
午后的阳光从腊梅树的枝椏间漏下来,洒在青石板上。池子里的锦鲤又游上来了,慢悠悠地摆著尾巴,偶尔吐个泡泡。
马波忽然放下茶杯,从石凳上拿起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。
他在包里翻了翻,翻出一沓稿纸来。然后把稿纸捧在手里,犹豫了好一阵,才扭扭捏捏地递到余文面前。
“余文,这是我小说的前几万字。能不能劳驾你帮我看看?”
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,脸上的嬉皮笑脸也没了,换上了一副小心翼翼的表情。
“我知道你忙,就隨便翻翻就行,隨便翻翻。有什么问题你直说,不用给我留面子哈。”
余文看著那沓稿纸,眼前一亮。
穿越过来这么久,终於回到审稿的老本行了。
伸手接过稿纸,嘴上客套了一句:“指点谈不上,我帮你参谋参谋还可以。”
说完,他翻开第一页,一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一边低头看了起来。
郭小聪和陈建功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地站起来,想凑到余文旁边看看稿子。
马波猛地抬起头两眼一瞪,眼神跟护食的狼狗似的。郭小聪和陈建功訕訕地又坐回去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余文翻稿纸的沙沙声。
余文看著看著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又翻了一页。
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再翻一页。
几万字的稿子,不一会儿就看完了。
余文把稿纸合上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摸了摸下巴没说话,表情也有些莫测。
马波覷著他的表情,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,小心翼翼地问:“怎……怎么样?”
果然,那些初稿就一鸣惊人的天才还是少数啊。
余文把稿纸搁在石桌上,心里先感嘆了一句。
怪不得马波直到八七年才出版这部长篇。现在的这个雏形確实很是稚嫩。
他前世读过《血色黄昏》的完整版。那是一部相当扎实的作品,写的是马波在內蒙插队的真实经歷。
后来出版的时候,在文坛引起了不小的反响。
但现在手里这前几万字,跟成书差得不是一星半点。
敘事上,东一榔头西一棒槌,好几条线索搅在一起,看得人云里雾里。
这可不是那种特地在敘事上做出突破的现代主义作品,单纯是马波敘事功底不够。
而人物塑造上,除了主人公自己还算有点血肉,其他角色都跟纸片似的,立不起来。
更重要的是,整篇稿子的调子太压抑了,不符合当前的主流倾向。
而且……
余文把稿纸翻到某一页,咂了咂嘴。
现在是什么时候?一九七八年初。虽说文坛的风气比前两年鬆动了不少,但这种写法还是太超前了。
哪个刊物敢发表啊?
就算是马波的老妈杨沫,这时候就当了《燕京文学》的主编,也不敢发。
这我要怎么评价?
余文想了想,斟酌了一下措辞,把语气放得很是委婉。
“我个人觉得,敘事上,可以再集中一些。你现在是好几条线一起往前推,读者容易跟不上。
我建议你,在敘事能力不够的时候,先抓住一条主线,把这条线写透了,再去铺其他的。”
马波赶紧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拿起笔刷刷刷地记了下来。
“人物上,除了主人公,其他角色可以再饱满一些。你现在写的这些配角,说实话,我读完就忘了。
你得给他们每个人一个特点,一个让读者记得住的特点。”
马波又记了下来。
“还有一个要紧的点。”
余文说著,把那页明显过头的场面翻过来扣在桌上,“你这里面写到的一些东西,现在的出版环境恐怕还不太能接受啊。
不是说你写得不好哈,是发表的时间点还没到呢。”
听著听著,马波的笔停了下来。他盯著手里的小本子看了好一阵,慢慢把笔放下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把稿纸收起来,塞回帆布包里,闷闷不乐地说:“谢谢你哈,我回去慢慢改。”
余文看著马波格外沮丧的样子,有点奇怪。
陈建功也看出来了,放下茶杯,凑过去拍了拍马波的肩膀:“这么急是为什么?创作这个东西急不来的。
我之前在矿上的时候,虽说也发过一些东西,但都是些边角料,虽说登上的刊物还算有名气,实际上也就矿里的工友读一读。
你这才刚考上燕大,积累的时候还长著呢,著什么急?”
马波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,语气有些不自然:“我是想著能早点写出点东西来,好缓和一下和家里的关係。”
郭小聪端著茶杯,好奇地问:“你都考上燕大了,家里人不为你骄傲吗?”
马波抬起头,看见余文也正看著他,犹豫了一下。
“这个……因为一些原因,我跟家里有点不太好弥补的矛盾。考上燕大,也只是弥补了一点儿而已。”
陈建功挠挠头,不是很理解:“亲子之间,能有多大的矛盾?”
说完,笑呵呵开了句玩笑:
“总不至於是前些年的时候,你带著京城里的顽主,还有什么其他人,上门把你自己家给砸了吧?”
听了这话,马波一下子面如土色。
没再说话。
郭小聪张了张嘴,手里的茶杯也悬在半空中不动了。
陈建功瞪大了眼睛,半天没出声,像是有些后悔自己的大嘴巴。
“咦,这是默认了吗?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啊。”
余文靠在椅背上,看著面色灰败的马波,若有所思。
他想起前世在《燕京文艺》当编辑的时候,有一回跟几个老同事吃饭,席间有人语气唏嘘地提起杨沫这个老主编。
说杨沫这辈子什么都好,就是跟儿子马波的关係一直处不好。母子俩闹了好多年,一直到杨沫去世,都没能真正和解。
当时他还觉得奇怪,母子之间能有多大的仇?
“原来是这样啊。”
余文摩挲著下巴,明白过来。
这时候刮过来一阵冷风。
风吹过腊梅树,枝条轻轻晃了晃,池子里的锦鲤也钻到池底去了。
马波把帆布包往怀里抱了抱,下巴搁在包上,眼睛盯著石桌上的棋盘,一动不动。
陈建功挠了挠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郭小聪把茶杯搁在桌上,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前头,眼观鼻鼻观心,跟老僧入定似的。
余文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,有些无奈:“这陈建功也是奇了,这也能歪打正著地戳著人家痛处。”
院子里正沉默著,院门忽然被敲响了。
“咚咚咚。”
敲门声又急又响,紧接著门外传来一个大嗓门:“余文!余文在家吗?”
余文愣了一下。
这声音,怎么听著有点耳熟啊。
门外那人又喊了一声:“余文同志,是我,崔道怡!”
啊,怎么是他?
我昨天才买的院子,老崔这么快就找上门了?
別是来催稿的?不至於吧,才过了两天而已。
余文疑惑地把茶杯放下,站起身往院门走去,拉开门閂把院门打开。
门外站著两个人。
一个是崔道怡。
大冷天的,他额头上却沁著一层细汗,脸上的表情也有点古怪。
说高兴吧,嘴角是咧著的;说发愁吧,眉头是皱著的。两种表情拧在一块儿,看著跟吃了半只苍蝇似的。
他旁边还站著一个人。
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,穿著一件灰色的翻领列寧装,头髮梳得整整齐齐。五官端正,身板挺得笔直,正目不转睛地看著他。
余文的目光在那女人脸上停了一下,按捺住好奇,转向崔道怡。
“崔编辑,我昨天才买的院子,你怎么今儿个就特地找到这儿来了?”
他笑呵呵地说,“催稿子也不用这么急吧?我那篇中篇篇幅还挺长的,三两天可写不出来。”
崔道怡听到“稿子”两个字,脸上的表情更苦了。
他乾咳了一声,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“地址是我特地找出版社老孟打听的。”他把手帕塞回兜里,侧过身子,郑重地伸出手,朝旁边那位女人示意了一下。
“余文啊,我郑重给你介绍一下。”
崔道怡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,脸上那副苦相也收起来了。
“这位是李晓林同志。”
他面色郑重地介绍道:
“巴金先生的女儿。”
巴金的女儿?李晓林?
余文心里一震。
“巴老最近正在牵头筹备復刊一份停刊多年的重要文学刊物。”
崔道怡语气郑重地继续道:
“巴老也很欣赏你的《天行者》。李晓林同志这次来,是代表巴金先生,一来专程来看看你,二来……”
他不情愿地停顿一下,继续道:
“是想找你约一份稿子,作为復刊第一期的重磅作品。”
听了这番话,余文摸著下巴,若有所思。
巴金牵头筹备復刊的重要文学刊物,除了《收穫》,还能是什么?
但印象中,《收穫》不是年末才筹备復刊吗,现在才78年3月份,李晓林这时候找他干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