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司徒府夜(2/2)
谢诚之探了探脉,蛊毒已清,心脉虽损,但性命无碍。他长舒一口气,这才发现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。
“好了。”他哑声道。
谢安始终站在一旁,静静看著这一切。此时才走上前,看了看盆中灰烬,又看了看昏迷但气息平稳的王謐,缓缓点头。
“谢博士妙手。”他说,语气依旧平静,但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“此恩,王家当记。”
谢诚之正要答话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鸟鸣。
三短一长。
是段羽的暗號——事毕,撤。
谢诚之心中一定,看来段羽和陈琳那边也顺利解决了。他收起银针,对谢安拱手:“王长史已无性命之忧,但元气大伤,需静养月余。下官开个方子,照方调理即可。”
“有劳。”谢安走到书案旁,亲自研墨铺纸。
谢诚之提笔写下药方,心中却在飞速盘算。祝七给的十二个时辰时限,如今最多用去两个时辰。三条线都已解决,接下来该匯合了。但司徒府这条线,还有事未了——
“司徒,”他放下笔,状似无意地问,“方才那位门房刘三,在府中多年了?”
谢安研墨的手停了停,抬眼看他:“刘三来府中不过三年。谢博士为何问起他?”
“只是觉得此人有些眼熟。”谢诚之隨口道,“似乎在太医署附近见过。”
这是试探。若刘三真是內鬼,谢安的反应会说明很多。
谢安沉默片刻,放下墨锭,缓缓道:“刘三是我一位故人举荐入府的。此人勤勉本分,从未有失。谢博士若在別处见过,许是相貌相似之人。”
滴水不漏。
谢诚之不再追问,將药方递上:“按此方抓药,每日一剂,连服十日。十日后我再来复诊。”
“好。”谢安接过药方,看了看,忽然道,“谢博士可知,陛下將羽林卫调往华林园之事?”
谢诚之心头一跳:“略有耳闻。”
“月圆之夜,华林园不靖。”谢安静静看著他,“谢博士若无事,不妨在府中暂住两日。西院清净,无人打扰。”
这是邀请,还是软禁?
谢诚之脑中急转。谢安此举,可能是为护他安全,也可能是为將他控制在视线之內。但眼下不宜硬拒。
“多谢司徒美意。”他躬身,“只是太医署尚有公务,下官需回去復命。况且王长史既已无碍,下官留此也无益。”
谢安静静看了他片刻,终於点头:“既如此,我不强留。刘三,送谢博士出府。”
门开,刘三垂手立在门外,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。
谢诚之对谢安再施一礼,隨刘三往外走。夜已深,府中廊下只点著零星几盏风灯,光线昏暗。刘三提灯在前,脚步无声,像一道飘忽的影子。
走到中庭时,刘三忽然停步,回头。
昏黄的灯光下,他的脸半明半暗。
“谢博士,”他声音很低,带著某种奇异的沙哑,“您方才说,在太医署附近见过我?”
谢诚之停下脚步,手已按在袖中银针上:“或许看错了。”
“不,您没看错。”刘三缓缓转过身,面对著他。那双总是耷拉著的眼皮此刻完全抬起,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“三个月前,太医署典藏阁外,第三棵槐树下。您匆匆走过,我在树下扫落叶。您看了我一眼。”
谢诚之呼吸一滯。他想起来了。那日他去查永嘉年间的旧档,出门时確有个老僕在扫落叶,当时未曾留意。原来那就是刘三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谢诚之声音平静,但全身肌肉已绷紧。
刘三咧嘴笑了,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:“我想说,谢博士真是好记性。那日您查的,是永嘉五年的《太医令月录》吧?巧了,那捲东西,我也看过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像毒蛇吐信:
“您找到那枚铜钱了吗?三条蛇缠在一起的那枚。”
谢诚之瞳孔骤缩。
刘三看著他,笑容更深了:“司徒大人对您很赏识。但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,未必是福。您说是吧,谢博士?”
说罢,他重新垂下眼皮,恢復那副恭顺模样,转身继续引路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,从未发生。
谢诚之盯著他的背影,手心的汗已冰冷。
走出司徒府侧门时,子时的更声刚好敲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