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鸡笼山前(2/2)
他把火摺子凑近些,看清了台阶上也有脚印——下去的脚印很深,上来的脚印很浅。说明有人背著很重的东西下去,空手上来。
下去的脚印,只有一个人的。
谢诚之盯著那个洞口看了很久,然后吹灭火摺子,退后几步,在供桌的断腿旁坐下。
天光从破败的窗欞照进来,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切出几道苍白的光柱。光柱里有细微的灰尘在浮动,像时间本身在这里慢慢腐烂。
他等到未时三刻,站起身,拍掉身上的灰,从原路退出道观,下山。
回到山脚茶棚时,太阳已经开始西斜。他付了茶钱,骑上毛驴往回走。到城门口时,天已擦黑。
他没回太医署,也没去乌衣巷。牵著毛驴在城里转了半个时辰,確认没人跟踪,才拐进秦淮河边一条背街,敲开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。
开门的是王衍。老人独眼里没什么意外,侧身让他进去,接过毛驴韁绳栓在院里。
“陈內侍在屋里。”王衍低声说,“等你半天了。”
谢诚之点头,走进正屋。
陈琳坐在桌边,面前摊著张地图。是建康周边的地形图,鸡笼山的位置用硃笔画了个圈。
“怎么样?”陈琳没抬头。
“道观里有个地洞,有人下去过。”谢诚之在他对面坐下,从怀里摸出那半片铜钱碎片,放在桌上,“还在附近找到这个。”
陈琳拿起碎片看了看,脸色沉下去。
“是他们的信物。”他把碎片放下,“地洞通往哪儿,探了么?”
“没有。我一个人,不敢贸然下去。”谢诚之顿了顿,“但我在洞口闻到了龙涎香混冰片的味道。很淡,应该是从下面飘上来的。”
陈琳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。
“鸡笼山下面,有前朝修的地宫。”他缓缓说,“永嘉南渡前,琅琊王——也就是后来的元帝——曾在那里藏过一批从洛阳带出来的宝物。后来地宫入口被封死,知道的人很少。”
“宝物里包括什么?”
“包括一方玉璽,一卷星图,和一个人的头骨。”陈琳抬眼看他,“你猜是谁的?”
谢诚之呼吸一滯。
“司马彪?”
陈琳点头:“当年司马彪死在灵台,头骨被盗。但盗走头骨的人,並没有立刻用它炼窥天镜。因为还缺另外两样东西——赤精石和玄冰魄。那人將头骨和星图、玉璽一起,藏进了鸡笼山地宫。后来南渡事起,地宫入口被山体滑坡掩埋,就再没人找到过。”
“那现在地洞是谁挖开的?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陈琳说,“第一,是那个蒙面人。他等了六十年,终於找到了地宫入口,正在里面取他需要的东西。第二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是復国会的人。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地宫的线索,想抢在蒙面人之前拿到头骨和星图。无论是哪种,都说明一件事——”
“明晚子时,鸡笼山会很热闹。”谢诚之接过话。
陈琳点头:“所以我改主意了。明晚我们不赴约。”
谢诚之看向他。
“我们提前去。”陈琳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红圈上重重一点,“今夜丑时,趁他们大部分人都在睡觉,我们先下地宫。头骨和星图,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。”
“诸葛无忧怎么办?”王衍在门口问,“他只剩两天了。”
“蓝凤凰已经走了三天。”陈琳说,“以她的脚程,最迟后天就能到苗疆。如果一切顺利,十日內能带回还魂草。我们只要在这十天內保住诸葛无忧的命,等他醒来,很多事情就会有答案。”
“怎么保?”谢诚之问,“他现在的情况,隨时可能——”
“用这个。”陈琳从怀里摸出个玉瓶,放在桌上。玉瓶很小,通体莹白,瓶身刻著繁复的符文,“这是內侍省秘藏的『九转还魂丹』,只剩三粒。每粒可吊命三日。给他服一粒,能撑到蓝凤凰回来。”
谢诚之拿起玉瓶,拔掉塞子闻了闻。一股清冽的药香涌出,里面至少混了数十种珍稀药材,有几味他甚至辨不出来。
“这药很珍贵。”他说。
“再珍贵也是药。”陈琳站起身,“事不宜迟,我们现在就回去,给诸葛无忧服药。然后准备一下,丑时出发,去鸡笼山。”
王衍点头,转身去院里备马。
谢诚之將玉瓶收好,也站起来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住,回头看向陈琳。
“有件事我一直想问。”他说。
“问。”
“如果那个蒙面人,真的是朝中某位重臣……”谢诚之顿了顿,“甚至可能是谢司徒,或者王丞相,你会怎么做?”
陈琳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,屋里只剩下油灯昏黄的光。
然后他说:
“六十年前,我师父把『臥龙珏』交给我时,说了七个字。”
“哪七个字?”
“社稷为重,君为轻。”陈琳一字一句重复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意思是,无论那个人是谁,身份多高,权势多大,只要他想毁掉这江南半壁江山,想用几十万人的命去换他一个人的『逆天改命』——”
他抬起眼,油灯的光在他眼里跳动著冷硬的火焰。
“——我就亲手送他下去,向永嘉五年死在北地的几十万亡魂谢罪。”
谢诚之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推门走了出去。
门外,夜色如墨。
远处传来隱约的更鼓声。
是戌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