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囚室对质(2/2)
是诸葛无忧。
他闭著眼,脸色惨白得像张纸,嘴唇发紫,呼吸很弱,几乎听不见。身上盖著条薄被,但被下露出的手腕上,缠著厚厚的绷带,绷带被血浸透了一大片,顏色暗红。
床边坐著个人。背对著他们,穿著深青色的內侍常服,头髮花白,背影佝僂。他手里拿著块湿布,正在给诸葛无忧擦额头上的汗。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听到脚步声,那人停下动作,缓缓转过身。
是张很老的脸。皱纹深得像刀刻,眼皮耷拉著,眼睛浑浊,看人时需要很费力地抬起。他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了,背驼得厉害,坐在那里也显得很小。
但谢诚之认得那双眼睛。
是王瞎子。乌衣巷书画铺的那个独眼老头。
不,此刻他两只眼睛都在,只是左眼浑浊得几乎全白,右眼还算清明,但眼底有种深不见底的、仿佛沉淀了几十年的疲惫。
“王……”谢诚之开口,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。
“老奴王衍。”老人站起身,动作迟缓,但很稳。他对陈琳躬身行了个礼,“陈公公。”
“人怎么样?”陈琳问。
“命保住了,但伤了元气。”王衍——或者说,王瞎子——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那十年阳寿的亏空,不是寻常药物能补的。老奴用『回春蛊』吊著他的命,但最多再撑三天。三天內若找不到『还魂草』,神仙难救。”
“还魂草在哪儿?”
“苗疆。毒龙潭。”王衍看向蓝凤凰,“蛊母应当知道那地方。”
蓝凤凰脸色变了变。
“毒龙潭是五毒教禁地,潭底有千年蛟龙守护,教中长老不得擅入。”她盯著王衍,“你怎知那里有还魂草?”
“因为六十年前,我去过。”王衍缓缓说,浑浊的右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、仿佛隔著漫长岁月的追忆,“永嘉五年,我隨谢鯤、诸葛恢、王导赴灵台观星。那晚,司马彪观出凶象,力劝南渡。但另一个人……也就是画上第四人,他认为可以逆天改命,要用『窥天镜』窥视天机,寻一线生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而要炼窥天镜,除了司马彪的头骨、灵台星图,还需要三样东西:苗疆毒龙潭的还魂草、西域火焰山的赤精石、北冥寒渊的玄冰魄。我奉命去苗疆取草,在毒龙潭底,见到了那条蛟龙……”
“你拿到了草?”蓝凤凰问。
“拿到了。”王衍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玉盒,打开。里面躺著一截乾枯的、暗红色的草茎,叶片捲曲,像龙的爪子,“但我也中了蛟毒,左眼全瞎,右眼只剩三成视力。逃回建康时,灵台已出事,司马彪死了,头骨被盗,星图失踪。谢鯤让我隱姓埋名,藏身乌衣巷,等待时机。”
“等待什么时机?”
“等待画上那三人中,有人持『臥龙珏』来找我。”王衍看向谢诚之,“你师父顾不言是第一个。他查到了当年灵台的事,来找我求证。我把知道的告诉了他,他留下了这方砚、这封信、这枚钱。但不久后,他就『病故』了。”
谢诚之感到一股寒意,从脊椎慢慢爬上来。
“杀他的人,是……”
“是画上第四人。”王衍说,“也就是当年主张炼窥天镜、逆天改命的那个人。他如今还活著,就藏在建康城里,很可能就在……你我身边。”
石室里静得可怕。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“噼啪”声,和诸葛无忧微弱的呼吸声。
“他是谁?”谢诚之问。
王衍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缓缓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那晚在灵台,他蒙著面,声音也用了假。但谢鯤后来告诉我,那人身上有股很特別的味道——是『龙涎香』混著『冰片』的味道。那是前朝宫中御用安神香的配方,只有少数宗室近臣能用。”
龙涎香。冰片。
谢诚之猛地想起一件事。在司徒府偏厅,谢安给他斟茶时,空气中飘著的那股淡淡的、清冷的香味……就是龙涎香混冰片。
他看向陈琳。
陈琳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握著灯笼的手,指节有些发白。
“谢司徒……”谢诚之声音发乾。
“不是他。”陈琳打断他,“那香,我也用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个小香囊,扔给谢诚之。香囊是明黄色的,绣著蟠龙纹,里面装著些暗褐色的香丸。谢诚之凑近闻了闻——確实是龙涎香混冰片,但还多了几味別的药材,味道更复杂。
“內侍省掌宫中香料供奉,这种安神香,陛下赏赐过不少重臣。”陈琳说,“谢安有,王导有,庾亮有,甚至……王坦之也有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床上的诸葛无忧。
“但有一件事,我可以確定。”陈琳的声音很冷,“当年灵台那四人中,唯一还活著的,除了王衍,就只有……画上第四人。谢鯤、诸葛恢、王导,都已作古。而那人如今,应该就在建康城里,而且身居高位。”
“他要做什么?”蓝凤凰问。
“完成六十年前没完成的事。”陈琳说,“炼窥天镜,改国运。而这一次,他有了更好的棋子——氐秦的百万大军,和復国会那群蠢货。他要借胡虏的刀,清洗江南,再以『中兴』之名登基,做一个真正能逆天改命的……皇帝。”
石室的门,忽然响了。
不是暗门,是上方砖窑的入口。传来密集的脚步声,和兵器出鞘的“噌噌”声。有人在上面喊:
“搜!一个角落都別放过!”
是羽林卫的声音。
陈琳脸色一变,快步走到暗门前,侧耳听了听,然后回头,看向谢诚之和蓝凤凰。
“你们被跟踪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是內侍省的人。但不是我这边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內侍省里,也有他们的人。”陈琳迅速吹灭油灯,石室陷入黑暗,“跟我来,另一条路。”
他走到石室另一头,在墙上摸索片刻,按下一块砖。
“咔噠。”
墙移开,露出后面黑黝黝的通道。有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著河水的腥气。
是通往青溪河底的暗道。
“走!”陈琳低喝。
蓝凤凰背起诸葛无忧,谢诚之扶著王衍,四人钻进暗道。陈琳最后一个进去,反手关上暗门。
脚步声在身后响起,越来越近。
然后是一声巨响——
是暗门被撞开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