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青溪夜踪(2/2)
蓝凤凰在窑口外十步停住,从怀里摸出个小陶罐,打开。几十只米粒大的红色小虫爬出来,排成一条线,爬进窑口。
是火蚁蛊。
“等著。”她说。
片刻,窑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、仿佛什么东西爆开的“噗”声。接著,红色小虫一只接一只爬出来,回到陶罐里。最后一只爬进去时,身体已经发黑,僵死了。
“里面有毒障。”蓝凤凰收起陶罐,递给谢诚之一粒药丸,“含在舌下,可撑半个时辰。”
谢诚之接过,含住。药丸很苦,带著浓烈的腥气,但入喉后,一股热流升起,四肢都暖了起来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砖窑。
窑里比外面更黑。只有窑顶几处坍塌的缺口,漏下些许惨澹的天光,勉强能看清轮廓。是个巨大的穹顶空间,地上堆著废弃的砖坯和烧坏的残砖,空气里有股浓重的土腥和霉菌味。
“杜跛子?”蓝凤凰低声唤。
没有回应。只有回声在空旷的窑里盪。
谢诚之目光扫过地面。地上有新鲜的脚印,是木腿留下的,一深一浅,往窑深处去。他跟著脚印走,蓝凤凰跟在后面。
脚印延伸到一堆半人高的废砖后,消失了。
砖堆后,露出半截木腿。
杜跛子躺在那里,背靠著砖堆,眼睛睁著,但瞳孔已经散了。胸口插著把短刀,刀身完全没入,只剩刀柄露在外面。血从伤口涌出,浸透了前襟,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。
他已经死了。至少一个时辰。
谢诚之蹲下身,探了探颈脉。凉的。他看向杜跛子的手——右手紧握著,指缝里露出一点白色。
他掰开手指。是张纸条,被血浸透了大半,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:
“第四个是……”
后面两个字,被血糊住了。
蓝凤凰走过来,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,用指甲小心翼翼刮掉表面的血痂。
露出两个极小的字:
“內侍”
第四个是內侍。
谢诚之想起顾不言信上那团血污。被盖住的第三个藏秘卷的地方,会不会也是“內侍”?
他看向杜跛子另一只手。左手摊开著,掌心用血画了个简单的图案——是个圆圈,里面点了个点。
是铜钱的形状。
“他在临死前,想告诉我们什么。”蓝凤凰低声说,“铜钱……是那枚怪钱?还是谢安给你的武侯钱?”
谢诚之摸出怀里那枚刻著“利西南”的武侯钱,放在杜跛子掌心的血图案上。
严丝合缝。
杜跛子临死前画下的,就是这枚钱。
“他见过这枚钱。”谢诚之说,“或者,他知道这枚钱代表什么。”
“代表西南。”蓝凤凰看向窑外,“西南是荆州,是襄阳,是前线。也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冷:“也是苗疆的方向。”
窑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、仿佛枯枝被踩断的“咔嚓”声。
两人同时转头。
窑口,站著个人。
个子不高,穿著深青色的內侍常服,腰束革带,掛著块蟠龙铜牌。是陈公公。
他手里提著盏白纸灯笼,昏黄的光照著他没什么表情的脸。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,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
“谢博士,蛊母。”陈公公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御花园里偶遇,“夜深露重,二位在此做甚?”
谢诚之站起身,手按在袖中的银针上。
蓝凤凰没动,但她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。
“陈公公为何在此?”谢诚之问。
“追查復国会余孽。”陈公公走进窑里,灯笼的光照亮了杜跛子的尸体。他看了一眼,脸上没什么变化,“此人乃復国会安插在建康的暗桩,已潜藏十余年。今日得线报,特来清除。”
“线报从何而来?”
“內侍省自有耳目。”陈公公走到杜跛子尸体旁,弯腰,拔出那把短刀,在尸身上擦了擦血,收进袖中,“倒是谢博士,为何与苗疆蛊母深夜至此?莫非……与復国会有涉?”
话音落,窑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。至少十几人,从四面八方围上来,封死了窑口。
是內侍省的緹骑。人人劲装佩刀,面覆铁罩,只露一双眼睛在外,在灯笼光下闪著冷硬的光。
蓝凤凰的短刀出了鞘。刀身泛著幽蓝的光,在黑暗里像一弯毒月。
谢诚之扣紧了银针。针尖刺进掌心,疼,但让他清醒。
陈公公却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很冷。
“谢博士不必紧张。”他说,“若你二人真与復国会有涉,此刻便已是尸体了。我此来,是要带你们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你们都想见的人。”陈公公转身,朝窑外走去,“诸葛无忧。”
谢诚之和蓝凤凰对视一眼。
“他在哪儿?”谢诚之问。
“一个很安全的地方。”陈公公在窑口停步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“但去之前,你们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陈公公的目光落在谢诚之怀里——那里揣著那个木盒。
“顾不言留给你的东西,”他一字一句问,“你看懂了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