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司徒府问(2/2)
“——北使到!请见司徒!”
谢安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隨即恢復平静。他看向谢诚之,那抹温和的笑意重新回到脸上,但眼底已是一片深潭。
“你看,”他语气如常,甚至带了些许无奈,“总是这样,话未说完,客已临门。”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袍袖。
“今日怕是不能尽言了。北使突然来访,必有要事。”谢安走到谢诚之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、毫无纹饰的旧木盒,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,“此物,是你师父临终前托我保管的。他说,若有一天,你执意要追查到底,便將其交还於你。”
谢诚之的指尖瞬间冰凉。他盯著那木盒,老旧,普通,却仿佛散发著无形的寒意。
“记住,”谢安最后说道,声音压得很低,只容他一人听见,“你看的,未必是真。你知的,未必是全。在真正看清棋盘之前,勿要轻易落下自己的子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朝厅外走去。宽大的袍袖在转身时带起一阵微风,拂动了谢诚之额前的碎发。
门开了,又关上。
谢诚之独自站在寂静的偏厅里,良久。直到前院隱约传来寒暄声、脚步声,渐行渐近。他收回目光,伸手,缓缓打开了那个木盒。
盒里只有三样东西。
一封信。信纸泛黄,摺痕很深,是多年前的旧物。信封上没写字,但封口的火漆印纹很特別——是只玄鸟,嘴里衔著卷书简。谢诚之认得这印纹,太医署的典藏阁里,几卷前朝太医令的手札上,盖著同样的印。
一方砚。普通的歙砚,巴掌大,边缘磕破了一角,砚堂有常年研磨留下的凹痕。砚底刻著两个字,很淡,像是用刀尖隨意划上去的:
“不言”
是他师父顾不言的砚。
最后一样,是枚铜钱。不是市面上流通的五銖钱,要大一圈,厚实,边缘没打磨,保留著浇铸时的毛边。钱文是反的,不是汉字,是某种扭曲的符號,像三条蛇缠在一起。
和“九幽通冥”印上的图案,一模一样。
谢诚之拿起那枚铜钱。入手沉,冰凉。翻过来,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著一行小字,小到几乎看不见:
“永嘉五年腊月子时灵台”
永嘉五年。腊月。子时。灵台。
那正是洛阳陷落、怀帝被俘的年份。也是画上三人观星的同一年——只是月份从“春”变成了“腊月”。
他展开那封信。
信很短,只有寥寥数行。字跡潦草,墨色深浅不一,像是在极仓促、极紧迫的情况下写的:
“见字如晤。
事急矣。灵台所观之象已成真,北星坠,胡尘起。洛阳已陷,天子蒙尘。彼等欲行『替身』之法,以幼子祭龙,强续国祚。吾力諫不从,反遭猜忌。
今携秘卷出,藏於三处。一在乌衣巷王瞎子处,一在青溪杜跛子处,一在……
信到这里断了。最后几个字被一大团乾涸的暗褐色污渍盖住,看不清。那污渍渗透纸背,摸上去硬硬的,带著铁锈的腥气。
是血。很多年前溅上去的血。
谢诚之的手指抚过那团污渍。他能想像出那个场景——深夜,灯下,顾不言匆匆写下这封信,写到最关键处,门被撞开,刀光闪进来,血溅在纸上……
然后呢?
信怎么会到谢安手里?师父又是什么时候,把这木盒託付给他的?
前院的寒暄声越来越近,中间夹杂著陌生的、带著浓重北地口音的官话。北使来了。
谢诚之迅速將东西收回木盒,揣入怀中。刚整理好衣袍,门就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那个青衫人。他看了谢诚之一眼,面无表情道:“司徒有命,请博士从侧门离开。北使已至前厅,不便相见。”
谢诚之点头,起身。
青衫人引著他,穿过一条僻静的迴廊,走到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。门没锁,推开,外面是条窄巷。
“博士慢走。”青衫人说,声音依旧平淡,但递过来一样东西。
是个小布包,巴掌大,捏著里面是几块硬物。
“司徒说,此物或可防身。”青衫人顿了顿,补充道,“也或许,能帮你找到想找的人。”
说完,他退回门內,关上了门。
谢诚之站在巷子里,看著手里的小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三枚铜钱。
不是普通的五銖钱,也不是木盒里那枚怪钱。是诸葛无忧用的那种“武侯钱”,边缘磨得光亮,钱文是篆书的“隆中对”。但其中一枚,钱文旁边多了一行极小的刻字:
“利西南”
和诸葛无忧在乌衣巷摇出的卦象,一模一样。
谢诚之收起铜钱,抬头看了看天。
日头已偏西。巷子两头空荡荡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远处隱约传来市井的喧囂,但隔著一道高墙,显得很遥远。
他该去哪儿?
回太医署?那里恐怕已不安全。
去找诸葛无忧?不知他藏身何处。
或者……去找信里提到的另外两个人——乌衣巷的王瞎子,青溪的杜跛子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盒。盒角硌著胸口,有些疼。
然后他转身,朝著巷子深处走去。
脚步很快,但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