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辰时破封(2/2)
光屑落在最后一根银针上。
针身停止颤抖。针尖的幽蓝光芒稳定下来,然后开始变亮——不是幽蓝,是银白,纯正的、清冷的银白,像月光。
银光从针尖蔓延,顺著针身爬向王坦之胸口。所过之处,那些膨胀的幼蛊发出“吱吱”惨叫,身体迅速乾瘪、碳化,变成一撮撮黑灰。银光爬过凸起,母蛊疯狂扭动,想逃,但被银光缠住,一点点拖回王坦之心口深处。
银光最终包裹了整个凸起。光芒大盛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光芒散去时,王坦之胸口平復了。那个凸起消失不见,只剩七个针孔,在缓缓渗出黑血。血是暗红色的,但不再粘稠,也不再散发甜腥味。
最后一根银针,“叮”一声,从“华盖穴”脱落,掉在地上。
针身完好,但针尖那点银白光芒,彻底熄灭了。
门外,那些水煞已全部消失,只剩地上几滩迅速乾涸的黑水。空气里的甜腥味被一种淡淡的、类似檀香混著血腥的味道取代。
冻结解除。
蓝凤凰的刀落下,她踉蹌一步,扶住门框。陈公公闷哼一声,坐倒在地,嘴角的血更多了。谢诚之鬆开手,玉珏从王坦之眉心滑落,掉在床上。
王坦之闭上了眼。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,很慢,但平稳。脸上那股青灰的死气淡了些,嘴唇恢復了一点血色。
还活著。
诸葛无忧走进来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到床边,他低头看了看王坦之,伸手探了探颈脉,然后对谢诚之点了点头。
“蛊炼化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哑,“母蛊和幼蛊都被怨煞之气湮灭,渣都不剩。但他心脉受损太重,能活下来已是奇蹟,以后……怕是站不起来了。”
谢诚之瘫坐在地,浑身被汗浸透。
陈公公撑著站起,抹了把嘴角的血,看向诸葛无忧:“你用了仿印?”
“嗯。”诸葛无忧从怀里掏出那块已变成普通石头的仿印残骸,丟给他,“只能撑十二个时辰。十二个时辰內,必须把真璽请出来,重新稳固地脉。否则鬼门还会开,下次就挡不住了。”
“真璽在哪儿?”
“还在老地方。但上面的『开门咒』被我暂时压住了。”诸葛无忧顿了顿,“復国会的人肯定已经察觉,最迟今晚,他们会动手强夺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陈公公冷笑,眼中闪过厉色,“內侍省秘库里,还有些当年从洛阳带出来的好东西,正好拿出来晒晒太阳。”
蓝凤凰走过来,盯著诸葛无忧:“你进鬼门了?”
“进了。”
“和里面的东西做了交易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十年阳寿。”诸葛无忧说得很平淡,“还有一个承诺——等氐秦大军南下时,开鬼门,放他们出去报仇。”
蓝凤凰沉默良久,然后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,扔给他。
“苗疆的『回春蛊』,虽然补不了十年寿,但能让你这几个月好过点。”她说,“一天一粒,化水服。吃完了,来苗疆找我,我想办法给你续命。”
诸葛无忧接过布袋,没道谢,只是点了点头。
窗外,天已大亮。辰时三刻了。
远处传来景阳钟声,是朝会开始的信號。悠长的钟声在皇宫上空迴荡,穿过晨雾,穿过刚刚经歷一场生死的大殿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但有些东西,永远不一样了。
陈公公整理好衣袍,对谢诚之道:“谢博士,劳烦你在此照看王公。我去稟报陛下。蛊母……”他看向蓝凤凰,“隨我去见陛下吧,有些事,需要你作证。”
蓝凤凰点头,背起竹篓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殿。
屋里只剩下谢诚之和诸葛无忧,还有床上昏迷的王坦之。
“你怎么样?”谢诚之问。
“死不了。”诸葛无忧在床边坐下,看著王坦之平静的脸,“但接下来几个月,得找个地方窝著养伤了。秦淮河是回不去了,经此一事,雾隱居肯定被各方盯上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诸葛无忧从怀里摸出那三枚“武侯钱”,在手里转了转,“不过卦象说,利西南。西南是荆州,是襄阳,是前线。氐秦的大军,迟早要从那儿过来。”
他收起铜钱,看向谢诚之:“你呢?回太医署?”
谢诚之沉默片刻,摇头。
“不回了。”他说,“我要去找谢司徒。有些事,我想当面问清楚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,他为什么早知道復国会的事,却一直按兵不动。比如,他给我那枚『臥龙珏』,是真的想让我找你帮忙,还是另有打算。”谢诚之声音很低,但很坚定,“还有,我师父顾不言的死……到底和这些有没有关係。”
诸葛无忧看了他一会儿,笑了。
“那就去问。”他说,“但问清楚了,未必是好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诚之站起身,整了整官袍,“但我必须知道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诸葛无忧身上。他坐在床边,背挺得很直,但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苍白,眼下有浓重的青影。
像个隨时会碎掉的瓷偶。
“保重。”谢诚之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门关上,脚步声远去。
诸葛无忧独自坐了很久,直到阳光爬过窗欞,照到床上。他伸手,从王坦之枕边捡起那枚“臥龙珏”。
玉珏还是温的,但光泽暗淡了许多。背面的“臥龙”二字,边缘有些模糊,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。
是子蛊最后的反扑。玉珏护住了王坦之的神魂,自己也受了损。
他將玉珏收好,撑著床沿站起身。腿有些软,眼前黑了一下,但他稳住了。
该走了。
在更多人找来之前,离开这里,找个地方躲起来,养伤,等。
等氐秦大军南下,等鬼门再开,等六十年的怨魂衝出来,向胡虏復仇。
也等那个藏在暗处的“復国会”,露出真正的獠牙。
他走出清凉殿,走进晨光里。
身后,大殿安静。只有王坦之微弱的呼吸声,一起,一伏。
像这劫后余生的建康城,还在艰难地活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