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命劫难违、寸心如割(1/2)
公冶乾步下松鹤楼,夜风卷著微湿的凉意扑在脸上,他脚步未顿,更不曾回头回望一眼。
身后楼內的灯火、酒香,还有乔峰那双坦荡如朗日的眼眸,尽数被他甩在身后。不是忘却,是不敢回头——只消再多看一瞬,喉间压抑了整夜的话,便会衝破牙关,尽数倾泻而出。
公冶乾有著前世的记忆,他比这世间任何人都清楚,等待乔峰的是何等炼狱般的宿命。马大元惨死的阴谋、康敏歹毒的构陷、丐帮眾叛亲离的背叛、雁门关旧事的血腥身世、世间唾骂的冤屈、半生情义尽毁的绝境……桩桩件件,皆是能將这盖世英雄挫骨扬灰的滔天劫难。
他明明有机会提前预警,有机会拦下这场悲剧,可终究,一字未言。
细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,先是疏疏几点,转瞬便成漫天雨幕,冰凉的雨丝打湿头巾,浸透衣衫,贴著肌肤泛起寒意。他无心避雨,亦无心加快脚步,只是顺著长街默然独行。不是刻意自苦,是满心翻涌的情绪早已將周身外物彻底隔绝,那点冷雨寒凉,远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沉慟。
街面渐空,行人散尽,唯有雨声淅沥,伴著他孤寂的脚步声,在长街迴荡。
他懊恼,要是不知道前世的命运剧本该多好,知道了所有阴谋与结局,可此刻,却连一句提醒都不能说。
心底的声音,伴著雨声一遍遍迴响,字字都带著濒临失控的隱忍:
他早知乔峰前路儘是刀山火海,早知他会从云端跌落泥潭,满身皆是洗不清的污名,早知他一生磊落,最终却要被最信任的人背叛,被整个江湖背弃。
他多想开口,多想拉他一把,多想让他避开这万丈深渊。
胸中翻涌如沸,几乎要裂腔而出。
可我不能。
有些劫数,只能本人亲歷,旁人提前点破,从来都不是救赎,而是更深的戕害。打乱他的道,掀翻他的命,提前將他拖入猜忌与痛苦的深渊,毁了他此刻毫无杂质的坦荡,这不是报恩,是褻瀆。
这是乔峰的命,是他逃不开的道,旁人无权,也无法改写。
今夜缄默,不是怯懦,不是冷漠,是他藏不住的共情,是他能给的,最沉的敬重。
他捨不得,不忍这世间最后一段乾净的时光,从乔峰身上提前夺走。
雨丝愈密,夜色愈浓,冰冷的雨水顺著下頜滑落,分不清是雨还是眼底强忍的湿意。
他周身气血几欲逆行,牙关咬得发颤,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拼命。
明明下一刻便要失控嘶吼,將所有真相和盘托出,面上却依旧静得如一潭深冰。
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。
公冶乾抬眼望向沉沉夜幕,无锡城的轮廓在雨雾中渐渐模糊,如同乔峰即將迎来的光明前路。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气息混著雨雾消散在风中,带著无尽的无奈与沉慟。
前路风雨,他只能眼睁睁看著,看著这位知己孤身赴劫,独自扛起所有苦难。
他能做的,唯有守住今夜这场无言的酒,守住这份未被阴谋沾染的知己之情,在远方,默默目送他走过所有腥风血雨。
脚步未停,孤身一人,踏著漫天冷雨,一步步走入无锡城外无边的夜色里,背影孤寂,满心皆是克制到极致的悲慟。
他没有回头,更没有靠近杏子林半步。
有些场面,看一眼便是凌迟,知而不能言,见而不能救,只会让自己崩裂。
雨势渐大,他脚下加快,一路朝南疾驰而去。
冷雨打在脸上,寒意入骨,可心底那股沉慟却半点不减。一路疾驰,次日午后,终於回到姑苏燕子坞。
踏入庄中,周身湿冷,衣衫尽透,他却浑不在意,只稍作整理,便往大厅而去。
邓百川早已在厅中等候,见他归来,起身相迎。
“二弟回来了。”
公冶乾上前,拱手行礼,神色平静,唯有眼底深处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黯沉。
“大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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